苟登西 作品

第37章 孟姜女哭长城

孟姜女恍若未觉,还在吭哧吭哧的刨土。

老宦官也不与她多啰嗦,皱着眉吩咐,“妖言惑众,假扮巫女,来人呐,直接拖下去,‘具五刑’吧。”

“具五刑”,本朝最残酷的处死之刑,除本人受刑,还要牵连三族。先施墨刑,在脸上刺字,再施劓刑,割去鼻子,紧接着就是割去舌头、斩断左右脚,最后将人笞杖而死。

两侧巡军得令,威风凛凛的来拿孟姜女,可手还没碰到孟姜女的身体,就被她喝止,她平静的抬起头来,望向那老内宦,“你是什么东西,就要拿我?”

“不怕我施法,让你们都不得好死吗?”

老宦官喝得一声笑了,左右与属下传递眼色,“你难道真是巫女不成?那你作法啊,要是你能作法,咱家不仅将你奉为上宾,还亲自举荐你面朝陛下!”

孟姜女猛地推开两侧要拿她的巡军,施施然拍了拍身上泥土,从坑里慢慢站上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就着潮湿的体温和清晨的叶露,打湿了,慢慢覆在脸上,缓缓的一下下擦拭着。

第一下,风尘尽去,第二下,血汗全消,第三下,冷漠皆敛。等她从帕子上抬起脸,曦光打亮了她眼底的神色,她缓缓转头,望着千疮百孔的城基,嘴唇微抖,终于爆发了从昨天至现在的第一声饮泣。

她大喊,“元清,你回来啊——”

“你回家来啊——”

随着她凄切的恸哭和悲声,刚才还晨曦遍野的晴好天空,突然阴云密布。

紧接着,罡风刮起,浑若龙卷!

她越哭越伤心,眼泪喷涌而出,跌跌撞撞的扶着城基,用尽了全力嘶喊,“元清,与我回家……”

“不要、不要丢下我——”

天色瞬间漆黑如墨,鬼哭狼嚎的风声顿起,吹得马车、帐篷、大纛全都翻腾不休,老宦官的帽子都被吹歪了,他不得不紧紧压着帽子,“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掩埋在激烈的雷啸里,紧接着,密雨如同捅破了天幕,从黑云里争先恐后的瓢泼而下,砸的人几乎窒息!

全营地的人毫无防备,瞬间被暴雨浇得狼狈不堪,剧烈的风还在肆虐,雨急风狂,掀的车马仪仗东倒西歪,生生掀飞了几辆马车和帐篷顶盖,掀得人站立不住,跌跌撞撞的摔倒在泥水里。

孟姜女却稳稳的立在风雨里。她迎着暴雨望上去,疯狂而厚密的雨幕洗去了她的泪,她怔怔的望向黑云和闪电,低声喃喃,“元清,求求你,回来吧……”

“怎、怎么回事?”断臂的监军却陡然失声,惊恐的指着城根直哆嗦,“长城……长城,要塌了!”

暴雨无情的摧残着城墙和城基,泥流如注,摇摇欲坠。望天的孟姜女却突然感应到了什么,踉踉跄跄的扑向一处几乎坍塌的城根,突然发疯一般开始刨湿泥。

“是你吗元清,是你吗?!”

紧接着,还在悲怆不能自己的谢小星,突然收到了孟晓芸断断续续的信号。

“……小星……是……吗……”

自从碧血银镯被赠与元清,她们已经分离快三年了!

是孟晓芸,是元清没错……他正被埋在这段城墙之下!

谢小星都急疯了,恨不得亲手帮她挖,在孟姜女的耳垂上激烈的打摆子,孟姜女显然感知比她更加强烈,一边哭嚎一边用力徒手刨着泥坑,她双手的血早已渗出来,将麻布和泥坑染的一塌糊涂。

风更急,雨更大,雷更亮!

天地仿佛疯了一般,无数的风四处冲撞,找不到出口,巨大的雨重重拍打在城墙和城基上,只听得轰然一声,这段城墙……全塌了!

孟姜女瞬间就被断墙拍进了泥坑里。

四下惊呼陡起,就有征夫想要来救她,可是风雨那么急,简直寸步难行。

又一阵飓风带雨刮过,瞬间将断墙与湿泥洗去,孟姜女从湿泥坑里艰难地挣扎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她的手里,居然紧紧攥着一只惨白的手。

那个手腕上,带着一个古朴的,葱叶宽的银镯子,上面的两颗红宝石熠熠生辉。

雨水再次倾盆而下,洗去了男子脸上的泥水,然而这次,却出奇的温柔。

孟姜女攥紧了那只手,抱紧了那个失而复得的身体,痛快放肆的嚎哭起来。

监军狼狈的从泥坑里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却愣了,脸色逐渐变为惊恐。

他知道这个死白的男人。

从他第一天进营帐,他就注意到他了。

因为他是那么白,那么好看,看起来那么孱弱。

但是,这个年轻人,却有着与他容貌不相称的勤勉、能干、温柔和乐观。

然而,再好的人,在这严苛残忍的修筑军营里,也是要病的,要死的。

去年冬天,他分明已经给他灌了五六副药下去了,可他还是不可遏止的病死了,最后被他们亲手填在了这永远也修不完的城墙里。

可是……他已经死去半年了——半年了!

这是什么概念,哪怕他没烂成一具骸骨,起码也会皱缩成一具漆黑、干瘪、可怖的干尸!

可为什么……他还如此栩栩如生,仿佛沉睡?

他惊恐的望了孟姜女一眼——也许她并没有撒谎,她真的是巫女,她拥有呼风唤雨,排山倒海的能力。而她的丈夫,可能也是一位被阴差阳错,惨淡征夫的大巫。

孟姜女紧紧抱着元清的脑袋,无助的摇动着,仿佛也觉得他只是沉睡,在她的摇撼和打扰下,就会微笑着温柔醒来,用他清亮的眸子静静的望向她,轻轻地喊她的名字。

阿姝,阿姝。

可他的双眼紧闭,眼睫如遮,毫无生气。

她搂他搂得紧紧地,贴着他的耳边轻轻哽咽,“元清,我来接你了,你累不累?难不难受?没关系的,我们又见面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我们还会再次相见……相爱……相守……”

谢小星与孟晓芸一起,哭的太凶,根本没听到她说这句话。范大爷却猝然瞪大了眼睛,由于角度受限,他看不到孟姜女的脸,只能看到元清那安详的仿佛睡着的容颜。

但他却觉得,自己的身心,一点点冷下来,一点点往下沉,沉冷到让他忍不住瑟瑟发抖。

雨渐渐歇了,黑云乍然相聚又悄然别离,雷声轰隆隆的,也追赶着黑云走远了,太阳毫无征兆的再次照亮大地。

地上的积水,因为暴雨来的极快才积压了些,现在也慢慢的渗下去了。满地泥淖里歪七竖八的躺着呻吟的人马,老宦官遭了大罪,滚得泥猪一般,还吃了一嘴的泥,此时终于艰难地从泥坑里爬起来,一眼就看到了抱着元清静静坐着的孟姜女。

这个女人,和被她刚挖出来的男人,那么干净,纤尘不染。玄红色的嫁衣吃水后,色泽更加艳丽,于猩红夺目里,静静浮着两张青白沉静的脸。

尤其是她怀里的那个少年,充满了神性般的温柔淡然。

老宦官再也顾不上其他,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朝孟姜女使劲磕头,“大巫、大巫饶命,咱家有眼不识泰山!”

“求大巫救救咱家,救救本朝的千秋基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