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碧波微荡。
水榭的喧闹渐渐平息了下来,气氛却因此变得微妙。
就在此时,张元武踏着月色匆匆赶来,打破了僵局:“将军,少夫人,春杏已经供认不讳,承认是表小姐指使火烧水榭,目的是想让少夫人办事不利,声誉有损,从此在府里抬不起头来。”
说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呈上来,“这是从张婆子屋子里搜出来的银子和首饰,有下人证实,亲眼看到春杏偷偷找了张婆子,并且给了她这些东西。”
对于这个结果,云祉一点儿也不惊讶,这是意料之中的。值得她惊讶的,反而是张元武在半个时辰内把此事查得水落石出的实力。
不期然地,她的目光落在张元武沾染着血渍的衣摆,一时恍然,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位如邻家小弟般的人物。
相比于云祉的从容,裴行慎的反应就更大一些。
他的脸色阴沉如水,寒声道:“戚小婉在哪儿?”
张元武小心地看着他:“表小姐去了正院。”
“很好,行凶作恶还意图寻找庇护,看来她是丝毫不知悔改。”裴行慎神色愈发冷了:“去正院。”
云祉迟疑地跟上去。
戚小婉像跳蚤一样上蹿下跳,云祉打心底希望她身败名裂,但她拿捏不住此人在裴行慎心目中的地位——若是他此时在气头上处置了戚小婉,回头又后悔,她少不得要落下埋怨。
于是她假意地劝了一句:“戚小婉固然有错,但她毕竟是你的表妹,你……”
裴行慎直勾勾地看着她。
云祉被他奇怪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慌,有些不自在地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戚小婉陷害你,你不生气?”
云祉虚伪地回答:“不生气。”
“撒谎。”
云祉:“……”她一时无言以对。
难道她贤惠大度的人设还不够深入人心吗?为什么裴行慎会如此笃定她是言不由衷?
云祉陷入苦恼之中。
裴行慎余光留意着云祉的神色,越看越是生气。他愈发意识到一个事实,云祉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带着面具的,成亲以来,她的那些温言笑语、体贴入微,怕也都是假的。
以她的脾性,连他都不畏惧不顾及,还会去顾及谋害了她的戚小婉?
云祉只察觉到身边人越走越快,身上的怒火越烧越旺,她满头雾水却不敢多问,生怕殃及池鱼。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正院。
明明是三更半夜,正院里却是一片混乱。丫鬟婆子神色慌张地来回奔走,看到他们只是匆匆行礼,连话都顾不上多说就离开了。
裴行慎和云祉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走进屋内,只见戚氏躺在床上,周围侍立着几个丫鬟,戚小婉和裴景铄正在侍奉汤药。
看到他们进来,二人神色各不相同,前者神色慌张,后者神色愤愤,连招呼都懒得打。
“表哥,表嫂,你们怎么来了?姑母她心疾又犯了,正难受着呢。”戚小婉像是忘记了方才火烧水榭的一幕,满脸忧虑:“若是有什么事,等姑母好了再说吧。”
“请太医了吗?”裴行慎皱了皱眉头,“母亲的病情向来稳定,怎么今夜又突犯心疾?”
“因为是夜里,不方便请太医,只是熬了姑母常用的药吃了。”
“自从你成亲以来,娘已经连犯两次心疾,何来稳定?”裴景铄终于压抑不住心里的怒气,阴阳怪气道:“但凡你们消停些,不惹娘生气,就万事大吉了。”
裴行慎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裴景铄。”
裴景铄似是十分惧怕这位兄长,只是被叫了名字,就显得有些惊惧不安。
只是他输人不输阵,色厉内荏地喊道:“我可没说错什么!八成是某人与娘的八字不合,才频频冲撞了娘亲。”
这才轮到云祉皱眉了。
裴景铄就差没指着她的鼻子说她与戚氏相克了。
这样的名声她可不愿意背负,冷笑地开口道:“小叔子的意思是陛下御赐的婚事不妥当?钦天监测算出的八字吉时也不对?”
这可是藐视皇家的大罪。
裴景铄是读书人,自然懂得这个罪名的可怕,脸上冒出层层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自然没有这个意思。嫂子何必咄咄逼人,拿皇家压我。”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遇到这样无理取闹的人,云祉只是笑笑,没再说话。
戚小婉见此,连忙开口帮腔:“表嫂,姑母正在昏迷不醒,你在病床前这般言语,姑母若是听到了,不知该多难过呢。”
云祉没搭理她的茶言茶语,这是她第一次亲临戚氏心疾发作现场,忍不住细细观察了起来。
前世她曾见过不少心脏病患者,爷爷给病人问脉抓药时她常常陪伴在侧,也上手把过脉,对于相关脉象还算熟悉。
戚氏确实常年汤药不断,但根据她这两个月来的观察,总觉得她不像是心疾患者,反而是有其他的病症。
只要她能上手把脉……
“表嫂,你要做什么?”
戚小婉见她靠近,蓦然想起了姑母前不久的话,立马警惕地拦了拦,“姑母有我照看着,就不劳烦表嫂了。”
云祉遗憾地收回手。
戚小婉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但是,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裴行慎思来想去,觉得突然母亲犯病,只有一个解释:“戚小婉,母亲发病是否因为水榭走水一事?你是如何禀告的?”
戚小婉脸上闪过一抹心虚之色:“我、我没有。早在我来之前,姑母就被火势惊醒了。她担心影响到三日后的宴会,气急攻心之下才昏过去的。”
“你既然知道母亲身体不好,为何还要指使春杏火烧水榭?”裴行慎丝毫不信她的狡辩,单刀直入地逼问起来。
“姑母待我如亲女,我怎么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戚小婉脸色骤变,红着眼睛狡辩着,“表哥,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有人要故意陷害我!”
说着,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云祉身上,意思已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