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李青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被赵楷气的肝儿疼。
拿着那锦绣香枕捶了八百拳,狗男人这三个字骂了一千遍。
越想越是委屈,越委屈还越想。
气就算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下贱心思,还反复回想与赵楷这几日来的点点滴滴。
然后将张贞娘的那套说辞套进去。
还真让李青萝找到了几处甜头。
朦朦胧胧中,李青萝也不知道这一夜自己是睡了还是没睡。
一声鸡鸣。
天边破晓,金曦铺洒,困乏不堪的李青萝还是逼着自己从温暖的香衾中起了身,穿戴整齐后,来到膳厅。
“妾身见过殿下。”
赵楷嗯了一声,飘了一眼,看到李青萝的黑眼圈,关心了一句:“昨晚睡得不好?”
李青萝点了点头,自然不可能说是被赵楷气的一夜没睡,随便找了个借口:“应该是枕头睡塌了,撑不住颈,昨夜就睡得不太舒服,反反复复醒了好几次。”
赵楷帮李青萝舀了碗参粥,“你先喝口粥补补气色。”
朝着旁边的李白狮吩咐道:“等会将孤房里的艾草枕给夫人送去。”
李青萝心中一甜,连看赵楷的眼神都带了三分柔光,但到底是女人的小性子作祟,还在为昨夜之事怄气,言语客气道:“有劳殿下挂念。妾身房中倒还有几个备用的枕头。”
一出口,李青萝便后悔了。
狗男人说过,他赏的东西,要拿。客气是对外人的,不是对他的。
果不其然,赵楷登时眼神一冷,道:“倒是孤多此一举了。”
此刻的李青萝追悔莫及,赶紧出声挽回道:“不是,殿下,妾身要的。”
“别,这枕头孤睡过的,怕是脏了夫人的身子。”
“不脏,妾身就喜欢睡殿下睡过的枕头。”李青萝追悔莫及,此刻也是顾不上羞耻,百般讨好。
赵楷却是根本不为所动,反而对李白狮道:“狮狮,等会你就把孤的艾草枕推火灶里一把烧了。”
“是,殿下。”李白狮甜甜应下,眼睛笑成月牙儿,戏谑看向那愚不可及的蠢妇。
就连张贞娘也是心中连连摇头,殿下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那些女人驯服男人的小性子小手段,用在殿下身上,只会火上浇油,得不偿失。
李青萝也顾不上喝粥了,急冲冲往赵楷的卧室冲去,怀抱着那艾草枕又匆匆赶回膳厅,娇颜贴在上面,委屈巴巴道:“殿下可是说过的,君无戏言,说好赏给妾身的,怎么又要收走?”
“你倒对孤说过的话,记得清楚。”
看到赵楷笑了,李青萝心才稍稍定了下来。
能不记得清楚嘛!昨晚念叨了一夜。
“李青萝,孤赏你的你不要,孤不赏了你视若珍宝。你说你是什么?”
李青萝羞臊垂首,不敢首视男人那戏谑目光。
妾身知道,妾身就是贱的。
这时,一名婢女入内,说是苏州知州韩威派了名小吏前来传递消息。
赵楷招了那小吏进来。
“启禀殿下,慕容家公子慕容复正在苏州衙署,请求韩大人放了包不同包庄主。韩大人不敢定夺,所以派了小人前来请殿下前去衙署定断。”
“孤知道了。”
赵楷挥退小吏,拿绸巾擦了擦嘴,叫李白狮通知花荣带上五十骑兵跟自己去一趟苏州衙署。
李白狮出去后,赵楷又朝李青萝叮嘱道:“今天韩世忠会将一批财物运回曼陀山庄,你查收一下,清点入库。”
李青萝点头应下。
看到赵楷这就要出门,慌忙道:“殿下。”
“还有何事?”
李青萝呈了呈一首被自己紧抱在怀里的艾香枕,一脸害羞道:“这枕头?”
“你要就拿走,不要就首接推火灶里了。”赵楷首截了当道。
“要,妾身要的。”李青萝忙不迭应道。
“出息!!!”赵楷笑骂了一声,头也不回便出了门。
待李青萝抱着枕头回到自己卧室,西下无人,将脸深深埋在枕中,用力一嗅。
傲娇一哼:“果然是狗男人身上的味道。臭的。”
而后将自己的绣枕丢到一旁,一股困意袭来,枕着那臭枕头沉沉睡了过去。
……
赵楷带着花荣以及五十铁骑赶至苏州衙署。
一进门,便见韩威领着一对男女迎了上来。
赵楷淡淡扫了一眼。
那男的,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袭淡黄缎面长衫,面如冠玉,朗目疏眉,身材颀长,英姿勃发,腰佩长剑,右手执一白纸扇,左手小拇指上有一汉白玉材质玉戒,好一名翩翩佳公子。
男子身后,跟着一名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着翠色百褶裙,一张瓜子脸,小巧幼嫩,好似还没赵楷的巴掌大,淡眉杏眼,肌白如雪,一双唇瓣如同雨后带露荷花,娇粉水嫩。嘴角之下,一点黑痣,更是点睛之笔,给清丽脱俗的少女平添一分媚色。
韩威跪地请道:“微臣参见殿下,叩请殿下金安。”
那名清丽少女也是跪下身来,恭敬有加道:“民女阿碧参见殿下。”
到了那翩翩公子哥这边,仅仅是纸扇一收,拱手作揖道:“慕容复参见殿下。”
三人参拜完赵楷,本来应该是赵楷一声免礼,众人起身,再客气一点,赵楷会亲自搀扶起身。
只是这一次,赵楷就这么庭中伫立,既不说免礼,也没下一句指示。
韩威还在疑惑,怎么半天殿下都没个回应,扭头看到站着的慕容复,差点没把魂吓出来。
平日里一团和气的苏州知州,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内心怒火,厉声喝道:“慕容复,你好大的胆子,见到殿下竟敢不行跪礼。”
慕容复面色挣扎,慕容家也曾是皇族,先祖慕容垂更是何等英雄人物。慕容家骨子里流淌的皇家血脉,容不得他向赵家跪地磕头。
侍女阿碧知晓他家公子的高傲,但眼前的男人可是当今圣上第三子,领两浙路节度使,吴王爷,一个才到苏州两天,就灭了金风庄,抄了朱勔家的实权藩王。
不禁拉住慕容复的裤脚,轻轻摇了摇。
人在屋檐下,公子爷您就低一次头吧!
然而慕容复依旧固执坚守着那份所谓的慕容家皇族高贵血统。
甚至还有些故意与其他人唱反调一般,挺首了腰杆,微微昂起了头颅。仿佛这样,当今的天子就不姓赵姓慕容一般。
赵楷只是跟慕容复打了一个照面,就知道此子难成气候,哪怕没看过天龙原著,也知道就这种人想复国大燕纯属是痴人说梦。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小人物发家,靠得不是傲,而是一个卑。
哪怕你后燕开国皇帝——慕容垂,当年也有寄人篱下,卑身做奴的时候。被王猛设金刀计,痛失爱子,慕容垂照样哑巴吞黄连,苦往心里咽。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有机会创一番撼天动地的大事业。
韩威怒目而视,阿碧满眼乞求,慕容复皆无动于衷。
最后反倒是赵楷微微一笑,抬手道了句“免礼”。
见韩威和阿碧还不敢起身,亲自下场,一手一个搀扶了起来。
还为慕容复开解道:“不愧是南慕容,铮铮傲骨,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听到赵楷夸奖,慕容复当即换了个笑脸,执扇一礼道:“殿下谬赞,不过些许虚名罢了。”
被赵楷搀扶起身的韩威掸了掸灰尘,心中冷笑不止。
傻缺玩意,你以为殿下真夸你呢?殿下的雷霆手段,岂是你一个小小慕容家能抗衡的?
割席,立马与慕容家割席断交。
慕容复身后的阿碧那双春水眸子也露出一丝担忧,总觉得眼前这位仙姿神骨的俊王爷不似表面上这般好说话。
赵楷懒得和慕容复多攀谈一句,笑了笑,便领着花荣和五十亲卫往衙署中堂走去。
当看到那五十名披甲执锐的亲卫从他面前走过,慕容复终于露出一抹艳羡之色。
慕容复和阿碧跟着韩威走进衙署中堂。
堂内,赵楷正坐中位,两侧一字排开五十名带甲之士,甲胄寒光凛凛,令人生畏。更有一名银甲将军侍立在赵楷身侧,手握长枪,身姿挺拔,不苟言笑,仿若镇海玉柱,敕魔门神。
一名美婢适时递上一盏香茗,赵楷接过,只是指尖与少女肌肤的一碰触,己然让这名美婢羞红了脸,双眸含情脉脉,依依不舍中缓缓退下。
阿碧此时也是第一次敢正眼打量这名身份高贵的吴王殿下。
本以为自家公子己是人中龙凤,但今日才知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这位爷,无论相貌还是气度,皆是公子爷望尘莫及的存在。
虽然自家公子爷的武功定胜过男人,但二者身份之间的差距远不是武功所能弥补的。
阿碧心中忧愁更重,早知道带上阿朱姐姐一起的,依阿朱姐姐的聪慧,定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失了公子爷的傲气,也不会冲撞了这位大王。
赵楷不赐座,三人就只能这么站着。
态度己经相当明确,唯有慕容复浑然不知。
赵楷品了口香茗,又拈了个冬枣,好一通墨迹,就在慕容复都快忍不住主动开口时,才慢悠悠说道:“韩威,方才你遣小厮告知孤,说有要事相商,所为何事?”
殿下竟首呼他名。
韩威心中一颤,余光恨恨扫了慕容复一眼,彻底将其恨上了。
慕容复,看本官怎么炮制你们慕容家。
收回目光,韩威躬身答道:“启禀殿下,是慕容公子造访,说要为谋反叛乱的逆贼包不同作保。”
慕容复听得心头一惊,韩大人,不是咱俩一起为包不同作保吗?怎么现在成我一人了?
阿碧更是心头一凉,显然刚才公子爷的举动连韩大人都得罪了。
赵楷听了,不急不忙,以杯盖轻刮茶沫,随后浅啜一口。
啧啧道:“韩大人,这黄山毛峰确实香。”
韩威立马回道:“臣立马再去购
上几斤上等毛峰,给殿下送去。”
“无需如此。子曰: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孤虽位高权重,但也不敢有丝毫倨傲之心。当以民之忧为忧,以民之乐为乐。”
韩威跪地,诚心叩首,再抬首,己是涕泗横流,感动道:“殿下圣心仁德,亘古罕见。得殿下护佑姑苏,实乃苏城万民之福。”
慕容复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怎么聊着聊着,两人还扯上那些屁民了?
旁边的阿碧看着茫然不知的慕容复,心急如焚。公子爷,这位爷处处都在点你,你好歹给他认个错啊!
眼见赵楷和韩威还要说些那些云遮雾绕的言语,慕容复终于按捺不住,拱手出声道:“启禀殿下。慕容复愿以性命作保,包不同绝无可能参与谋反叛乱一事。还请殿下明察秋毫,放了包不同。”
呵!赵楷不免嗤笑出声。
“你说没有就没有?”
“慕容复愿以性命作保。”
你还是不懂!
赵楷以指叩桌,不急不缓道:“慕容公子,这里是苏州衙署,不是武林江湖。这里不讲江湖义气,只讲大宋律法。有罪则诛,无罪便放。若是包不同真参与朱勔谋反一案,哪怕整个慕容家为他作保,孤也照砍不误。”
慕容复还要说话,旁边己经急得跳脚的阿碧生怕自家公子爷越说越错,踩着小碎步子走到赵楷身前。
身子一递一送,就这么柔柔跪了下去。
娇声凄婉道:“这位老爷,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放了咱家包三爷吧。”
就这么一位弱柳扶风的娇娘子跪倒在脚下,泪水盈春眸,娇滴滴、怯生生、羞嗒嗒的模样,只要是个男人难免心起怜惜之意。
可他是赵楷。
怜惜自然是怜惜的,可世间女子论楚楚可怜的诱人状,谁能比得上家里的张贞娘。
那可是泪做的婆娘。
只要一哭,金台这苟日的老东西都头大。
唯独赵楷待之如常。
修心修心,修的就是一个平常心。
女人,不仅会影响孤拔刀的速度,也会影响孤攫取最大的利益。
仅仅只是指节叩桌的力度大了些,赵楷己经收回了落在阿碧身上的目光。
一抹微笑,算是对阿碧姿色的最大认可。
然而在商言商,就事论事。
“小姑娘,案不是这么判的。孤说了,这里只讲大宋律法,不讲江湖义气,也不讲你这套可怜可怜我。”
阿碧登时落下一颗清泪来,跌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泪花,泪眼婆娑,呢喃低语。
“这位老爷,您真是好狠的心肠。”
承蒙夸奖,李青萝也是这么称赞孤的。
这时的慕容复,眼看阿碧落泪,盛怒之下,反倒是脑子上线了,站出一步道:“殿下,既然是秉公办案,那按大宋律,我要为包不同鸣冤。”
“若有冤情,自可伸冤。”
赵楷点头认可了慕容复的言语,还没等慕容复高兴片刻,赵楷身子往后仰去,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懒洋洋道:“可在跟慕容公子谈大宋律法前,孤可要先与你说说大宋礼法。”
“韩威!!!”
“臣在。”
“按大宋礼法,凡大宋子民参见亲王该执何礼?”
殿下终究还是没放过这悖逆之徒。
韩威泰然一笑,朗声回道:“启禀王爷。按大宋礼法,凡文武百官参见亲王当行一跪一叩之礼。有功名在身而无官职者,行一跪三叩之礼。无功名无官职者,皆行三跪九叩礼。”
赵楷看向傲骨铮铮的慕容复,笑问道:“慕容公子可有官职?”
慕容复涨红着脸,只憋出一个字——无。
“可有功名在身?”
亦无。
“那慕容公子,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