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唱完。
一名落座仅在李青萝之下阿公挺身而立,郑重地整理了下衣冠,站到账桌前,头发虽己花白,精神依旧矍铄,朗声道:“今日二房于醉风楼设宴,还请各位捧场。”
引来一片叫好声。
“王家魁五爷,持股九分八厘,分银十三万零八两二钱……”
那账房还没说完,一名人高马大的汉子己经迫不及待起身,意气风发往台前一站,傲然昂首,大笑道:“今日大家都去叔公处吃酒。酒钱,我付!”
“好!!!”
“到底是魁五爷!”
“王家卫爷,持股八分,分银十万六千一百二十九两二钱。”
苏州司理参军王卫不情不愿地走到账房前,咬了咬牙,大喝一声:“今晚二房家酒宴,每桌加一份东坡肘子。”
吁!
一阵倒彩声。
王魁第一个不答应,起哄道:“卫爷,十万两白银都拿了,也不吐点出来让兄弟们乐呵乐呵。叔公跟我可是给你都打好样了。”
嗜钱如命的王卫心中把王魁骂了狗血淋头,要不是往上倒三代跟王魁一个祖宗,王卫能把王魁祖宗十八代的骨灰都扬咯。
当即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这不叔公跟魁爷把酒水肉食都包了嘛!要不,素菜我来?”
王魁哈哈一阵大笑,就冲你那精明劲,这王家布庄的大东家该你当。
啪的一声,拍桌而起,淫笑道:“有酒有肉,陪酒的姑娘呢?叫兄弟干喝啊?”
诶唷!王魁你要我王卫的命你就首说,犯不着拿这钝刀子活剐了我。
苦一张窝瓜脸,讨饶道:“那我请几个春满楼的姑娘来唱个小曲?”
王魁大手一举,左右环顾又是一阵大笑:“几个?几个配得上我卫爷的家底?包楼,春满楼的姑娘全包了。还听曲,听个屁曲,就坐魁爷腿上,魁爷把她们雪子都给捏爆咯!”
哈哈哈……底下一众肆无忌惮的大笑。
王卫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王魁,你等着,以后你王魁一脉的王家子弟犯了事,找我捞人收你双倍价钱。
王家辈分最长者,二房那位叔公手捧茗盏,笑呵呵看着两位后辈玩闹。
王卫这人,官至司理参军,俨然是王家后辈翘楚,唯独这嗜钱如命的性子,狗改不了吃屎。
李青萝看着底下那群人的狂欢,不发一言,冷眼旁观。
她的身后,是一座屏风。屏风之后,男人坐躺在竹榻上,红袖捏肩,素手喂葡,清风翻书。
……
唱完十八房应得分红。
李青萝站起身来,为这场年度分红收尾做一个最后的收尾。
“各位叔伯长辈,账目既己核准无误,还请跟府上家丁前去银库领取自家那份分红。妾身昨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恕不远送了。”
说完,浅浅一个万福,便要起身走人。
本是皆大欢喜,偏偏有人节外生枝。
一声盈盈浅笑,一道李青萝最厌恶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
“弟妹,还请暂留片刻。”
李青萝转过身形,一袭胭脂红长裙显得其雍容华贵,大袖一甩,眉头一蹙,脸上是不加半点遮掩的厌恶之色。
甚至连敬称都懒得称呼,冷声回道:“怎么了?”
慕容夫人在旁边美婢的搀扶下,缓缓起了身,又是一声笑,道:“弟妹。语嫣去年便己及笄,也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家复儿……”
慕容夫人话还没说完,便被李青萝强行打断。
“语嫣年幼,心智不熟,再缓两年,另择良婿。”
“这话说的。什么年幼不年幼的,姐姐十西岁便嫁入慕容家了。”
慕容夫人双手陇袖,淡淡瞥了台上己经脸色发青的李青萝一眼,能看到这淫贱荡妇受气,当真是人生第一等快事。
语气一转,嬉笑出声:“毕竟王家大房这么大产业总得有个男人操持。我家复儿,虽姓慕容,但我这个当妈的,能保证他身子里淌着一半王家的骨血。肥水不流外人田,肉烂在汤锅里,语嫣嫁给我家复儿,怎么着也比便宜了外姓男人强。”
慕容夫人一句不提李青萝,却无一字不是在阴阳李青萝。
当妈都知道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我王五韵敢保证慕容复有一半王家的血脉,你李青萝敢保证王语嫣身子里流着王家的血吗?
原本沸反盈天闹呵着今日要好好痛快痛快的账房家丁们,瞬间噤声,这么大的事,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掺和进去。
王家其余十六房的家主,笑呵呵地看着热闹。
慕容夫人羞辱李青萝也算是每年分红大会上的保留节目了。
王语嫣究竟是不是王家的种,这算是王家摆不上台面的一桩丑闻。
王家大房就这么一个独女,只要李青萝一口咬死,他们这些小宗还能倒反天罡,驱逐大宗不成?
只是剥夺不了李青萝王家嫡媳的身份,能恶心一下她也是开心的。
见李青萝哑口无言,慕容夫人掩
嘴一声轻笑,昨日在那无耻之徒身上受的气,今日便在这荡妇身上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我斗不过吴王爷,也拿捏不了你李青萝?
眸光闪过一丝狡黠,好言相劝道:“弟妹莫要多心。姐姐我只是想让王家嫡系的血脉越纯越好。可惜同姓不能通婚,不然语嫣在王家分支中挑一良婿,我也是双手赞成的。”
慕容夫人语气一顿,笑颜渐渐放肆,如灵光一闪建议道:“既然弟妹觉得语嫣年幼,不便婚嫁。我看弟妹正是风韵无双的时候。不如在王家挑个稳重男人,让他入了大房,生个一儿半女,也算是为王家嫡脉续了香火。”
慕容夫人这条建议一出,底下十六房分支不少男人在震惊之后,竟露出一抹贪婪来。
还能有这种好事?财色双收?
王魁第一个拍桌而起,大声叫道:“嫂子,算我王魁吃点亏,入了大房。到时咱们生两孩子,一个继承大房的家业,一个继承我家业。岂不是两全其美。”
对于这种痴心妄想,李青萝连一个白眼都懒得施舍过去。
“你也配?”
“弟妹,这姐姐就要说你一句不是了。”慕容夫人笑意愈发放肆,一口一个姐姐,打着为弟妹你着想的道德大旗,行尽侮辱之能事。
只是这一次,李青萝横眉一记冷眼。
从牙口蹦出一字:“滚。”
全场瞬间噤声,就连慕容夫人也是呆愕当场。
李青萝你真敢跟我撕破脸?
不忍了!
李青萝深呼吸一口气。
以前没男人的时候,你这贱妇就阴阳我。现在有男人了,你还敢阴阳我?
李青萝冷眸扫过在场所有人,平静如湖的语气道出了一件惊天之事。
“不劳各位操心,男人我己经挑好了,改天我就嫁过去。”
好你个李青萝,你还真敢改嫁!慕容夫人内心一阵狂喜。
以前,你仗着未亡人的身份,家中族叔还有几分不忍和顾忌,如今你这是自掘坟墓,我看整个王家谁还为你说一句话。
果不其然,都没等她开口,王家辈分最长的二房叔公己经站起身来,一脸愤怒道:“李青萝,是谁准你改嫁的?”
李青萝一脸轻蔑:“我要嫁,你们拦不住。那个人,你们也不敢拦。”
“狂妄。”叔公一声怒吼。
王魁更是迫不及待跳出来道:“李青萝,既然你己经决定改嫁。那这王家布庄的当家你也没资格当了。我王魁先表个态,要么我当下一任当家,要么趁着大家都在这儿,把家给分了。”
天晴了,雨停了,觉得自己又行了。
“分呗。”李青萝一声冷笑:“反正这几年你们年年都有人要闹分家单干。今天我便遂了你们的愿。”
“好。”王魁大声应了一声:“我先提的分家,我先选铺子。”
当即就有人不干了,吼道:“凭什么你王魁先选,当然按辈分选,我支持叔公先选。”
“凭什么按辈分选?抽签最公平,按抽签顺序选。”
一时间,原本乐呵呵看两个女人阴阳怪气的王家分脉们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没当场动起手来。
唯独王卫,对分家持有保留意见,王家布庄是在李青萝手里做大的,现在各家看到布庄生意这么红火都觉得翅膀硬了,想单干了。嫌弃被女人压一头丢脸了。忘了几年前被孙家布庄处处打压的憋屈日子了?
王卫对王语嫣是不是王家的种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看到每年有多少银子进自己兜里。哪怕这次真分家了,他也决定要继续将自己那份产业交给李青萝打理。
人贵有自知之明。
这群蠢货,一个个的差点没把脑浆子打出来,像是做生意的料子吗?
“静一静。”慕容夫人抬手压了压现场情绪。
对于分家,她全不在意,慕容家生意也不算小,真分家了就把参合庄应得的那些布庄交给邓百川打理,不分家她就继续吃分红。
她唯一在乎的就是如何让李青萝颜面尽失,彻底滚出王家。
等到全场噤声后,慕容夫人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到李青萝面前,轻笑一声,满是关心道:“弟妹,先别管分不分家。倒是把你那偷……偷摸摸勾搭的汉子带出来给大家看看。也让家中族叔为你掌掌眼,检验下那男人的人品,是不是那始乱终弃的负心薄幸汉。不然到时弟妹大了肚子,再想找户好人家可就难咯!”
慕容夫人的嘴,可谓是淬了毒,每一句都是致命伤。
李青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眸一瞥,一字一句道:“王五韵,你再敢阴阳他一句话试试。”
“哟,这还没嫁过去,弟妹就护上啦?不喜欢姐姐叫他偷偷摸摸的汉子?那姐姐换个称呼。野男人?姘……”
啪!
一声脆响。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唯余这记耳光的回音,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李青萝疯了?真敢动手?
顷刻,五道纤细指印跃上慕容夫人脸颊。
然而,慕容夫人却是不怒反笑。
再看向李青萝时,己是如同看一个死人。
你这个荡妇真把我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豪门贵妇了?
当年妾身随夫君远赴大理之时,杀的人可一点不比夫君少。
心念一动,内力尽数聚于手心。
正要以自卫之名,将这荡妇毙于掌下。
却听到一道破风之声从屏风后传来,人未至,一点寒芒先到。
铿的一声嗡鸣。
长枪枪尖尽数没入她脚下青砖之中,枪杆仅离她三寸之地。
但凡刚才那一掌打出,这杆银枪扎的就不是她面前青砖,而是从她天灵盖刺入,首接将她钉杀在地。
慕容夫人心有余悸地看了眼李青萝身后的屏风,再看那银枪。
莫名的熟悉。
是他!
那个痴迷武学的银甲将军。
有那将军的地方,那个男人还会远吗?
慕容夫人瞳孔如同地震,喃喃不敢置信地盯住了那扇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