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家人“桎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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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礼颜的语言敏感期,表现得很早。
不到一周岁时,小孩就已经有了语言的概念,听到大人说“妈妈”或“爸爸”时,会盯着说话的人看,久而久之,再听到“妈妈”这个词,他会看向黎黛,听到“爸爸”,他会看向段南寻。
段礼颜开口模仿出“妈妈”的发音时,刚满一周岁,能稳定主动输出“妈妈爸爸”这样的称呼时,也才一岁半。
许多人都夸这孩子有天赋,长大后一定很会说话。
这天赋也成了双刃剑,让段礼颜在年幼时期,建立起对语言偏颇的印象:
能被听见的、得到回应的语言,才是有效的。
否则,语言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大概两岁不到的时候,段礼颜发过一次高烧。
这个年纪的婴孩正是脆弱的时候,被病毒侵扰处理不当,甚至容易殃及性命。
这也正是当时年仅两岁的段礼颜唯一的感受:
要死了。
才出生没多久,就已经要死了。
他的身体火烧火燎,太阳穴中间有针穿来穿去,疼得他蜷缩起小小的身体,想哭都挤不出眼泪,因为身体内的水分在被高温蒸发。
他记得床边总有个女人,不是大家常在他面前唤的“妈妈”,但会定时定点给他喂预存的母乳、换尿布,偶尔也会用彩色玩具在他眼前晃。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看不见她,只有他哭得很大声时,那个女人才会从不知哪个地方跑来,照顾他。
他从喉咙里挤出呀呀的叫声,但声音太虚弱,只能在这间房间里流窜。
……甚至强不过房间外电子设备外放视频的嬉笑声。
求生的本能,他继续发出声音,嬉笑声的来源处一定有人,只要他的声音能被听见,就会有人来救他。
“妈妈……呜呜……妈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弱又哑。
他的声音没被听见,失去了意义。
他的声音,救不了他的命。
他听见遥远的嬉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嗡——
像是高温将大脑内的某根弦崩断。
这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
他晕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周围是一片混乱噪音。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床边是那位大家称其为“妈妈”的女人。
妈妈正在大发脾气,对着那个他常见的照顾自己的女人。
照顾的女人低着头,一边鞠躬一边承受着怒火,妈妈对着女人怒目而视,手指指着床上他的方向,嘴唇快速开合,表情愤怒,但眼里却蓄着泪。
看到妈妈的眼泪,他心生一种共鸣,这共鸣让他觉得冷,同时也觉得暖。
他也哭起来。
后来,他再也没看见过之前照顾自己的那个女人,取而代之的,妈妈留下来,照顾了他很长很长时间。
他喜欢妈妈,他喜欢和妈妈在一起。
和妈妈在一起是安全的,是快乐的,是会让他感到完整的。
只是,和自己在一起的妈妈,似乎并不快乐。
这段日子的记忆是模糊的,他只能记得,妈妈总走来走去,接着电话,皱着眉头,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看。
当与他对视的时候,妈妈就会温柔地笑起来。妈妈笑起来很漂亮,会让他内心触动,为之由衷地喜悦。
后来,来了一个新的照顾他的女人。这次的女人很温柔很细心,会一直守在他床边,会对他每一个声音都及时给出回应。
他很快对这个女人建立起安全感,产生了依赖。取而代之的,妈妈就不那么经常出现在他身边了。
不过,好消息是,妈妈似乎又快乐了起来。
偶尔他再见到妈妈,妈妈总是笑盈盈的,不管是接电话时,还是和别人说话时。
妈妈的快乐,覆盖了他见不到妈妈时的想念,也令他快乐。
婴儿早期存在全能自恋时期,认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认为自己想要的都能得到,否则就会自我毁灭式的大哭,直到欲望被满足,或是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和渺小,逐渐舍弃自己的欲望。
段礼颜就是在这过程中,早早地领悟到了世事难两全的道理:
和他在一起的妈妈不快乐,他想妈妈,但也不想妈妈不快乐。
和他分开的妈妈快乐,他不想和妈妈分开,但也想妈妈快乐。
年幼的他还不懂道理,但内心已经在尝试找一个平衡:
把“我”缩小,缩到无限小。
不要有想法,不要有妄念。
只要我不“想”,妈妈的快乐就不存在矛盾。
哪怕我不小心“想”了,也没关系。
只要,我不说。
段礼颜长大了,记忆开始更加清晰。
他开始习惯于被周围的大人们评价为“内秀寡言的孩子”,开始习惯于安静坐在角落,尽量不开口说话。
但,还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