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按徐风知的意思,反正没多久天就快明,干脆和师姐他们一样在这附近的破旧宫殿里找点干草堆凑合一夜就好。
但岁戟拎着剑无论如何都不依她,铁了心让他们回去好好睡,徐风知一旦尝试说服她,她就摇头步步后退,目光坚定得可怕。
没办法,只得随她。
而岁戟安排好他二人住处之后,便又踏出了殿,走在幽长宫道。
侍卫面无表情地押着一个人跟在后头。那人穿着囚服,嘴里塞了粗糙麻布,支吾声音被岁戟斜来一眼给堵了回去,再不敢言。
岁戟想的很简单,她不能看着徐风知去死。
哪怕徐风知太善良做不到也好,或是在意名声下不去手也罢,她来替她做就行了。谁也不会知道的,将来若要怪,就怪她岁戟冷血冷漠,至少能保住她性命。
可是岁戟万万没想到,待她到达阵眼所在的那座朽败宫殿前——
已经有人在此了。
…
做出这决定,对沈执白来说并不难。
他不能看着风知师妹明日跳进那火中,不想见到比今日还要失魂落魄的许话宁,更无法藏起责任,放任天下苍生不顾。
他深知夜色漆黑中,躺在那干枯草堆里背对着他的人,也许已经掉泪。
明日若是火焰没过师妹,她泪珠只会更加崩溃……
于是等她渐渐熟睡过去,殿门吱呀开了又合。
沈执白负手,安然朝着那阵眼的方向走去。
大家一心想着要拿命祭剑,却都忘了岁戟说过这破局之法有其一,也还有其二。
祭天命也行的。谁都不会死。
沈执白的唇稍稍勾起。
他身上恰好负着一条天命,祭掉便祭掉,从来也算不得什么。
他这条天命之路,打一开始就平坦非常。
沈执白降世时,国师许靖算出他是天命之人,身负苍生帝王之命,将来的帝位之主该是他。
因此,陛下对这个儿子极为看重。沈执白尚在襁褓之内,陛下便早早将他名贴送至灼雪门,拜在天下第一李还孤门下。
一是为了将来若是他们兄弟间为权势相残,那沈执白便能躲进灼雪去避一避。
再一个便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做天下第一李还孤的弟子,旁人要是对他起杀心,动手前哪怕是想起李还孤随手的一剑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父皇用心良苦,他承蒙诸多皇恩,一路平稳耀眼,世人敬之爱之。
如今将天命祭上,替天下人除掉这隐患,是他这钦南三殿下分内之事。况且只是祭出天命而已,不会伤到性命。
沈执白十分清楚,此刻祭出他的天命,那他气运大概会全跟着散掉,往后再也不可能做帝王。
他仰面望星,众星隐匿在薄薄云层里闪烁着,月晕如雾,而他笑意浅淡。
做不做帝王根本不要紧。拿这天命,抵去一命,才是真正的划算买卖。
他刚要迈进去,手腕叫人拉住。
他压根不知身后有人,心神一晃,气息骤然凌厉起势回招,然掌法全被那人看破避开,他蹙眉凝眸一看,眼瞳忽然缩紧。
“师父!”他眸中惊喜骗不了人,下意识喊出这许久未念的称呼。
可些许生疏猛地逼他清醒回神,他忆起过往诸事,拧眉冷淡下去,“你到底是谁。”
疏朗月色下,晦暗笼罩着的,是同李还孤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淡漠无色,没什么表情,眉间孤傲。
他瞥了眼他那徒儿,“我虽不是李还孤,但好歹也算是你师父。”
这话沈执白不愿意听,他抽剑指向那人,眸间犹如冻冰,“你究竟是谁?你为何和李还孤长得一样?我师父李还孤究竟在哪里!”
“你师父李还孤…?”那人将这几字咀嚼一遍觉得可笑荒谬,冷笑好几声才看向沈执白,“你踏上白玉天阶那日拜的就是我,从未拜过他李还孤为师。”
他那眼神将沈执白钉在原地。
沈执白一直认为,李还孤李掌门大概是中途被调了包,却从未想过原来他打一开始遇到的就是这冒牌李还孤。
他眼瞳震颤不已,俊朗眉间一遍遍克制怒火,倏地拔剑横在他二人之间,剑随手腕颤抖难停,恨恨质问道:“李还孤呢?”
那人沉默一瞬,声音听不出冷热,“早就死了。”
他愤然逼问,“那你是谁!”
那人回过头来,望着抖动剑尖,他丝毫不惧,一眼便望进他眼睛里,漠然启唇,“我是他弟弟。李还柳。”
沈执白气得身形不稳,摇头后退,“你骗我。李还孤哪来什么弟弟!”他眼中冰冻凝滞,字字皆寒,“你骗我。”
“你当然不知道!”
一声怒斥落地,沈执白骤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的平静碎成一地,嘴唇颤抖满目怒色,“他怎么会让你们知道他有个天生厄命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