泻的月光笼了一层罗纱。
马车轱辘声,风声,树枝沙沙声,蛐蛐声。
有声却静。
谢婴靠在马车前室闭目养神,一旁是专心驾车的马车夫。
“那谢大人吃不吃酥炸玉蕈?”
车帘缝隙中露出半个脑袋,又伸出了一只手,捧着油纸包,里头装满了金灿灿的酥炸玉蕈。
“给谢大人吃,祖母炸了好多......李叔您也吃些。”
“沈小娘子,您真是客气了。”
方才严肃赶车的马车夫老李捧了一张笑脸,“您忘记了,我才吃完您那一大碗饭,肚里如今撑着呢,一会儿再吃。”
一般干他们这行的,只是负责驾马车,雇佣他们的客人连一顿饭都不曾包。若是遇到去远的地方,只能请媳妇儿烙些饼子,做些白面馒头,路上就着冷水啃。
哪有像沈小娘子这般,请他吃了一顿卤味盖饭,还给塞几个大肉馒头的。
不过才一夜的车程而已。
那盖饭当真味道好,老李眼下想起来,嘴里还有些怀念。
就着肉沫酸豇豆就能吃下一整碗,卤味他啃了一块就不舍得了,味道新奇,他用油纸包了预备带给媳妇儿吃。
总的来说,这一趟行程老李非常满意。
就是一旁坐着的谢大人叫人心中有些发颤,他竟能与县令同坐,真是折煞他了。
好在这位谢大人,瞧着慈眉善目的。
一般大人们出行,那是有自个儿的马车与车夫的。香车宝马,好不风光。
哪会选择他们这般的旧车?
老李在接到这趟单子后,将自己的马车里里外外刷了不知多少遍。买不起昂贵的香料,他便摘了自家院里媳妇儿种的扁豆花。
那扁豆花花一串串的,如紫色蝴蝶,被他悬在马车里。
马车跑起来,扁豆花也跟着动,似蝴蝶上下纷飞,可好看了。
谢大人瞧了一眼很满意,说是回程再雇他。
老李想着,等冬日元旦,辞旧迎新之际走访亲戚时,他那可是有的吹了。
“谢大人?”
见谢婴不说话,沈雁回露出整个脑袋,又将手伸远了一些,几乎将一整包酥炸玉蕈捧到谢婴面前,“吃一根不,很好吃的。”
自将沈雁回接来了青云县,她可没有出过远门。
眼下谢大人带着她出门,去的还是那周家在的铜锣县,这可将陈莲急得发昏。
若不是沈雁回搂着陈莲的脖颈撒了两刻的娇,且谢婴在一旁保证了定会护好她的安危。陈莲是断然不同意沈雁回去的。
这趟不算太远的“远门”,陈莲愣是备好了一堆蜜饯零食,连被褥都给备上了。
公务出差登时成了秋游踏青。
“知晓了。”
谢婴睁开眼睛,拿起那油纸包,瞥了一眼沈雁回挽起的袖口的半截手腕,“外头冷,手伸回去。”
“方才谢大人还说不冷。”
沈雁回言笑晏晏,将衣袖放下,“里头很暖和,一点儿都不冷。”
话说完,她便钻了出来。
眼下马车小小的前室,挤了三个人。
“小苍山好漂亮啊。”
沈雁回坐在前室的一角感叹。
小苍山多松柏,即便是秋日,四处也是郁郁葱葱。
高处有一条大瀑布,随着一路凸起的碎石与沟壑流淌而下,到了山脚处,就变成了涓涓小溪流,叮叮咚咚。
“快子时了,你还不进去睡觉。”
谢婴用手指夹住两根酥炸玉蕈,“届时到了铜锣县,迷迷糊糊的,如何验尸。”
“谢大人不也没睡。”
沈雁回凑到谢婴跟前,“怎么样,祖母炸的,是不是很好吃。”
前室很挤,她又凑了过来。
谢婴嚼了半个酥炸玉蕈,抬眸就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好,咳.....吃吧。”
谢婴险将酥炸玉蕈呛到气管里。
“吁!”
正在行驶的马车被老李猛然间一拉缰绳,马车骤然停止。
那包酥炸玉蕈掉落在裙摆边,倾洒了不少。
鹅黄的袄裙与月白的衣袍融在了一起。
“李叔,什么事啊?”
沈雁回从谢婴的怀中钻了出来,理了理裙摆,“多谢谢大人,要不是您,我指定都飞出去了,就是可惜了祖母给我的酥炸玉蕈,洒了一半。”
沈雁回的指尖擦过谢婴的脖颈,令他有些发痒,触及过的地方陡然升起一丝热意。
她身上,是桂花味的。
谢婴揉了揉眉心。
他从前怎么未发现,桂花的味道,这么好闻。
“前面好像有东西。”
老李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借着月色,看清了那东西的样貌,“好像是几只黄皮子。”
“黄皮子拦路?”
沈雁回只身跳下前室,走到马车跟前。
果然,在月色下,有三只皮毛油光华亮的黄鼠狼。
按理说它们应是怕生,莫说是人影,便是有马车经过,也早蹿走了。
如今,竟三双小眼睛直直盯着沈雁回,圆不溜秋的,倒是有些莫名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