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审问

虞夫人说话时的表情堪称亲切,然而就连不在她气场辐射范围内的姚珞珞,也下意识在心里打了个冷颤。本文搜:晋江文学城 免费阅读

她逆着门外的光线看向月姨娘的方向,在场众人,除了地上两位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姨娘之外, 明眼人应当都能看得出,如今这戏台全然是为月姨娘一人搭建。

除了姚珞珞仍旧想不通自己和徐苓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徐远申和虞夫人的意图她已经看得分明。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担心月姨娘不会老实交代,特意叫来这些一头雾水的家禽,儆示见月这只难缠的猢狲。

“……妾身昨夜犯了头风,晚膳之后去府医处请了脉,回去煎了药服下便睡下了,一直到今早府上闹起来……”

“……昨日巳时,妾身去书房给老爷您送了宵夜之后,便回房洗漱歇下。用了上次老爷专程从南疆给妾身带回来的熏香,夜里一直没有醒来……”

“……昨天夜半,七姑娘不知为何啼哭不止,妾身陪在身边哄了好久,直至天微微亮才勉强小憩片刻……”

诸位姨娘你一言我一语,将昨夜的动线交代得清清楚楚,且每一位都有至少两名以上的人证。

提供证词的下人和府医也一一到了徐远申面前回话,墨白在一旁执笔记录,还会煞有介事地在每一份供词后面要求本人印下指印。

虞夫人极有耐心地听完每一位姨娘抽噎含糊的回答,终于将视线落在了月姨娘身上。不知何时,她身上那种云淡风轻的姿态已经消失不见。她仍旧谪仙般地坐在那里,冰肌玉骨、眉目如画,但起伏微微剧烈的胸膛和苍白的唇色却泄露了她心中的涟漪。

她乱了。

“月妹妹,昨夜清澜出事时,你在做什么呢?”

热场节目结束,重头戏终于起鼓。

见月轻轻吞咽一下口水,站起身,朝着徐远申的方向行了一礼,这才看向虞夫人。

在见月的印象中,这位国公府主母一直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角色。

一个身份低下的婢女爬上主子的床,还爬得如此成功,不知该说是他们这种人的骄傲还是耻辱。

但见月内心对虞夫人是隐隐有些鄙夷的,并非是看不起她的身份,而是哀其不争、怒其不幸。

既已将国公爷绑在身边,坐到了如今的位置,就该珍惜过往不易,将徐家后院内宅一应事宜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紧守国公爷才是。

可这满府的姨娘小妾整日争奇斗艳,数不清的庶子女满地跑,足见虞夫人在府上毫无地位可言。

直至方才,见月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为什么,那些花枝招展的蠢货看到虞夫人时的表情,像是比见到徐远申之时,还要更惧怕一些。

她们在怕什么?

一个徐娘半老的丫鬟?

纵然她如今坐在主母的位置上,可男人才是女子安家立命的根本,只要主君心里有你,内宅尊卑还不只是徐远申一念之间吗。

可虞夫人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沼泽中的污泥,避无可避地流淌进她的耳中。

带着不疾不徐的婉转腔调,每一句话都问得一针见血,问得恰到好处。

每当有姨娘受审,见月便会不动声色地将这些问题在心中一一作答。渐渐地,有些早早准备好的说辞开始自相矛盾起来,她越想要稳住心神,虞夫人的声音就越要扰乱她的思绪。

月姨娘的掌心沁出冷汗,她以为没人注意到她的窘况,却不知在场众人皆是目光如炬的老狐狸,怎会错过她的异常。

“回夫人的话,妾身昨夜一直在自己房中,未曾出门,直至今早清澜妹妹出事,我便从寒梅苑匆匆赶来。”

月姨娘控制自己的表情,回答尽可能谨慎。此前她一叶障目,一直以为虞夫人是个没什么脾性的软柿子。如今想来,徐远申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废物常年霸占身侧的位置?虞夫人自有她过人之处。

见月字斟句酌,不敢再托大。

虞夫人点点头,像是承认了月姨娘的这句回答:

“那昨夜妹妹可曾听到门外有什么异响?”

“没有。”

见月摇头,发间的流苏随着动作一齐飘动起来,带起几缕泛着凉意的风。

姚珞珞眼尖地瞧见,月姨娘颈后肌肤上瞬间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她在害怕。

虞夫人盯着月姨娘,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问:

“妹妹可还记得昨夜晚膳用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见月先前在心中预想过,松了一口气,顺畅回答:

“回夫人,是大厨房统一备下的糯米蟹圆、酒酿虾、肉末藕夹,还有一道鲜鸭汤。虾有些咸,妾身只用了些许,倒是鸭汤清香爽口,妾身贪嘴,多喝了一碗。”

听完月姨娘的回答,虞夫人微微笑起来:

“妹妹记性不错。”

这样一句不合时宜的称赞,见月不知虞夫人是何用意,因此谨慎地没有应声。

虞夫人没有在意见月的反应,反而喃喃自语般自顾自道:

“这就奇怪了,昨夜夜半,外面有一只疯犬狂吠不止,临近后院的姐妹们都听到了,怎么妹妹你却不知晓呢?”

什么。

见月愣了一下,好似半晌才反应过来虞夫人话中的意思,回过神来的时候,背上已经布满了一层冷汗。

耳膜里还残留着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她攥紧衣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湿润的咸菜,可脊背分明在空调房里冷得发颤。汗水顺着蝴蝶骨往下爬,像一条湿漉漉的蜈蚣钻进腰际。方才那声玻璃碎裂的脆响,分明和十三岁那天的声音重叠了——母亲高举的珐琅花瓶在瓷砖上炸开,飞溅的瓷片划破她的小腿,血珠渗进红木地板纹路里,蜿蜒成暗褐色的河。

指甲掐进虎口,疼痛却隔着层毛玻璃。视网膜残留的影像还在晃动:电梯门闭合前最后一瞥,那个穿藏青夹克的男人后颈,同样盘踞着蜈蚣状的疤痕。二十年了,疤痕会像树根一样生长吗?她忽然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喉管蠕动时摩擦出砂纸般的粗粝感。监控探头在头顶泛着红光,像蛰伏的蜘蛛。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得瘆人,仿佛通往某个潮湿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