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刀离那女人远了两分。
然而,却在此时,忽见那个女人的大袖一挥,一柄长长的东西,突然飞出了宽袖,直直击倒了榻旁的烛台,如豆之火歪歪一斜,顷刻之间,点燃了半壁帘帐,大火熊熊而起。
“歹毒!”金果儿大喝一声,先是一退,避开火光,再抬眼时,顾淼已挣脱了他的桎梏,跳下了木榻,朝门的方向奔去。
“抓住她!”小葛木一面大喊,一面转身,朝顾淼捉去。
顾淼眼前黑暗,可是她却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一只手稳稳地捉住了她的手臂。
“是我。”
高檀。
离得近了,她闻到了一股血腥的气味。
下一刻门扉猛然而响,几道破空声传来。
“按住他们!”她听到了悟一和尚的声音。
凌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铁器铮然相撞,高檀拉过她的左臂,令她转了个身。
“台阶。”
顾淼抬了抬脚,心知自己已然走到了屋外。
周遭火焰的温度骤然低了,凉爽的夜风拂面。
不久之后,她听到了数声惨叫,继而是小葛木的高声大叫:“放开我!”
“放开……”
他的惨叫渐渐变得朦胧,大概是被人捂住了嘴。
顾淼心中一动,抬手探去,她的五指摸到了高檀袖下的白纱,纱上濡湿。
她的眉头紧锁:“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高檀的手臂动了动,仿佛要挣脱。
顾淼急急拉住了他的袖袍:“你不肯说?”
她心头不由生怒:“你既然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又何苦要来救我。高檀,我的眼睛是盲了,可是我却也不笨,早晚,我也是要走的,无论你说也不说……”
“是谢朗。”高檀的话音突兀地打断了她,“我与谢朗恩断义绝,因而受了伤。”
顾淼的眉头皱得更深。
脸颊一侧却是一凉,他的手指摸到了她的脸颊:“你走也罢,我随你走便是。”
周围嘈杂的脚步声近了一些。
顾淼张了张嘴,又将话音咽回了肚子。
小葛木似乎呜咽大叫着,他挣脱了悟一的手掌,大叫了一声道:“狗男女,你们做戏骗了本王!你们不得好死!”
悟一脸上一惊,连忙又将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他心虚地抬眼,只见高檀的目光始终未曾向他们投来,他凝眉专注地看她。
顾淼脖上的血迹浅淡,唯有一条鲜红,蜿蜒地顺着衣领朝下流淌。
他忽而身后盖住了她脖侧的血痕,手掌停留在她雪白的衣领之上。
悟一立刻调开了眼神,心道一声,非礼勿看,非礼勿听。
可惜,他的五感敏锐,他的耳畔还是听到了高檀的叹息声:“我不会杀他,从前不会,往后也不会。”
第85章 康安瘦月
秋意愈浓, 康安今年出奇地冷。树木纷纷落尽枝叶,庭院里的大树都只余下空落落的枯枝躯干。
新帝暂居明敏园,月余之前, 特意将靠近明敏园的一处旧宅,赐名耦园, 将其赐给了谢朗, 如今的谢朗,已是帝师,新帝亦称其为谢先生。
谢氏四娘,谢宝华一直居于明敏园, 高氏, 陶氏, 李氏,王氏的内眷们在明敏园中小住的不少, 个个来了又去,如同雁过无痕,可是,唯有谢宝华一人一直居于园中。
谢氏为后, 几乎成了康安城中板上钉钉的事。
可惜,新帝却依旧毫无表示,前日夜中, 反而将顾将军召进了园中,“把酒言欢”了大半日, 并且特意派人询问了顾氏小姐的下落。
顾闯的独女据说自北往南, 已经在来康安的路上。
新帝似乎属意顾氏。
滴答滴答滴答。
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昭华的思绪回转, 朝窗外望去,天际的瘦月不知何时, 早已被阴云遮蔽。
他调转视线,目光再度落回了眼前的棋盘之上。
铜盏的烛火跳跃,映照出方格上的黑白两色,缠斗其上,难分胜负。
谢昭华斗胆抬眼,定睛又瞧了瞧对面半躺着的谢朗,只见他低垂着眉眼,眼神亦并非注视棋盘之上。
一双睫毛似染白霜,沉沉地压下,在眼下微微凹陷的双颊处落下两片晦暗的阴影。
师傅瘦得厉害,这几日阴雨连绵,也令他的双腿大不好受。
他连坐在木轮车中之时,都苦不堪言。
谢昭华心头暗暗叹息,康安此局,比师傅先前预料得更为复杂难辨。
新帝看似处处有人掣肘,实则亦处处掣肘他人。
他不肯轻易受人摆布,他要用顾闯,作为一柄利刃,摆脱谢氏,摆脱高氏。
顾闯冲动鲁莽,难以预料,却也真为一柄利刃。
倘若师兄还在,便好了。
“你分心了。”
谢昭华忽然听见谢朗道。
他于是立刻垂低眼,道:“弟子错了。”
“你在想什么?”
谢朗放下了手中的白子,一双眼朝他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