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华只得如实以告:“弟子先前是在想顾氏,也在想师兄。”
谢朗的目光不移分毫,铜盏的烛光跳跃在他的瞳仁之中。
他的表情仿佛丝毫未变,可是谢昭华依旧在他的眉眼之间察觉出了几分凌厉。
“你为何想他?”
谢昭华心头一跳,答道:“顾将军半月来一直称病不出,对外说是发了头疾,可新帝又将他召进了园中,顾将军的行事似乎有变,不似以往,反倒真有些毕恭毕敬,谨慎了几分。”
谢朗抿了抿唇,嘴角的沟壑愈发明显,他的音调不高不低,却又问了一遍:“你方才因何想他?”
这个“他”,无疑,是指高檀。
谢昭华原本想用顾闯搪塞以答,可是谢朗却不打算就此揭过。
谢昭华垂下了头,原本跪坐之姿,他转而朝前倾身,深深一拜道:“师傅慧眼,弟子确实一直未曾想明白,师兄为何会突然不告而别,离开了康安?他将新帝救出汨都,又捉回了孔聚,本是大功一件,为何忽然就离开了康安?师傅又为何再不提起师兄?”
他问罢,房中默然了片刻。
谢昭华耳边只听到了风吹烛摇的轻响。
他等了片刻,正欲抬头之时,耳边却闻风声。
一枚白棋重重地擦过他的脸颊,落到了地上,丁然作响。
他不由一惊,抬眼只见谢朗面色铁青,怒道:“你休要再提‘师兄’二字,我与高檀早已并非师徒,他以血肉还我,旧日之情,早已酬清。”
谢昭华心头狠狠一落,此话当真?
师兄这是何意?
是谢朗的意思,还是高檀的意思?
血肉还他?
师兄受伤了?莫非,莫非是师傅晓得了四娘之事。
不,不会,若是晓得了四娘先前之事,他肯定早就将她送回了道郡。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师傅才会如此厌恶师兄?
谢昭华一头雾水,可此时此刻,面对谢朗的目光,他却不敢追问。
但见谢朗的胸腔起伏了几下,沉声却道:“你这几日,便去顾将军府探一探将军的病情,倘若将军需要,府中的大夫尽可差遣。”
谢昭华心头一凛,拱手称“是”。
夜雨下个不停。
风声呼啸而过,顺着窗缝灌进了屋中,落在耳朵里,犹如鬼嚎。
顾闯又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他是真的病了。
这一段时日以来,顾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境醒来以后,大多是记不清了,犹记得的唯有梦中的恐惧与焦躁,如影随形。
顾闯的头疼再度发作。
他唤了仆从,将白日里熬好的安神汤药端了进来。
他仰头一饮而尽。
脑袋的疼痛却没有缓解,后脑勺处宛如一根绷紧的细弦,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他的脑袋。
孔聚居然还没有死。
他被齐良,被谢朗,被康安的人藏了起来。
顾闯头疼欲裂地躺回了榻上。
他必须要找到孔聚。
早日了结了他,只有杀了孔聚,他的头疾才能好。
隔天,顾闯起了个大早,到了校场,操练过后,便听人来报,说谢氏三郎求见。
他听后,冷笑一声,吩咐仆从道:“请谢公子进来。”
谢昭华一进房中,便闻到了满室药香。
顾闯似乎是真的病了。
他在卧房里见客。
榻前摆着一面竹屏,顾闯的声音响在屏风之后:“难为谢小郎君挂记某。”
谢昭华拱手而拜:“将军抱恙,在下本该早些来探望,是在下不是。”
顾闯笑了一声:“谢小郎君自有要事在身,今日能来,某自是大喜。”
谢昭华顺着顾闯的话,问了问他的病情。
顾闯便如外面所言,说自是是染了风疾,一吹风便头疼,是以不常出面,见人。
谢昭华蹙眉,面露焦虑道:“听闻府中,有一罗神医,不知将军是否已请他瞧过?”
罗文皂。
顾闯晓得这个人。
他医过不少人,也替顾淼瞧过病。
可是罗文皂不在这里。
前些时日,他派人去请罗文皂的时候,便已听说罗文皂出了城,大概是往康安以西,做游医去了。
“谢小郎君竟也晓得罗神医?”
“某曾在顾公子身旁见过他,因而有几分印象。”谢昭华答道。
顾闯一听,脑中忽地升起了一个念头。
顾淼跑了,罗文皂是她寻来的人,会不会也去找她了?
顾淼难找,可罗文皂就不一定了。
一想到这里,顾闯显然有些坐不住了。
他匆忙地想送客:“谢小郎君的心意,我心领了,身体抱恙,招待不周,改日再登门道谢去。”
谢昭华拱了拱手,不慌不忙道:“不瞒将军,今日在下前来,还有一事相告。”
顾闯语调隐有几分不耐:“哦?何事?”
谢昭华想起了谢朗昨夜对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道:“顺教之中,隐有传言,说将军当日在城楼射杀流民,是为不义,因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