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心绪复杂。
却在听见“哥哥”二字时,立即回过了神来。
是了。
她险些疏忽了。
翊坤宫里,也有年家人呢,想来这阵子她的寂寥与落寞,年羹尧那儿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只是哥哥那性子……
她是知道的,恐怕,想要从宫外弄一个大夫进来,说服皇上,当太医,十分不容易。
抬眸,年世兰小心翼翼看一眼皇上,试图从皇上的脸上,看出一丝除了“关切”以外的神色。
她并未瞧见。
皇上的脸上,皆是关切。
倒像是真的在关心她似的。
可越是如此,年世兰心中越是不安,皇上那不显山不露水的猜疑,实在是太令人恐惧了一些。
“臣妾身子很好,何必如此麻烦呢?更何况宫里都有那么多太医了,哥哥也真是,多此一举的。”
年世兰不想给年家惹麻烦。
“只是你的身子,似乎一直没好。”
皇上略有迟疑,看着年世兰,道:“瞧,气色也不太好。”
能好么?
心心念念年家的事儿,夜里怎么睡都不安稳,总是半夜惊醒,气色自然比不得从前。
这病,她虽是装的,倒也确实有几分真切。
“是臣妾自己不中用罢了,慢慢调养着,总是会好的。”
年世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语气也柔和不少,道:“皇上若是不放心,待会儿再传太医来就是了。”
“也好。”
皇上点点头,似也有松口气的样子,看来年羹尧塞进来的人,皇上要想法子彻底“收服”,也存在些困难。
倘若年世兰自己不肯用,倒也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不过须臾,太医来了,是一位新面孔,姓齐的,给年世兰诊脉,只说年世兰近日忧思太过,没怎么休息好,喝些安神汤药慢慢休息着,就能好起来。
如此,皇上也放心许多。
“说起来……”
聊了好一阵,皇上回眸,往香炉扫了一眼,道:“你这儿欢宜香的味道倒是不如以前浓烈了。”
“朕记得,你从前很爱焚香的。”
欢宜香!
又是欢宜香!
皇上果然!
心头一凛,年世兰露出憔悴之色来,解释道:“香味太浓,臣妾愈发睡不好了,索性点得淡些,还能好些。”
“唔……”
皇上想了想,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一阵闲话后,二人两相无言,年世兰便琢磨着,是不是该送客了。
偏偏在这时。
外头来人禀报,说是敦亲王府里,福晋送了礼和拜帖来。
!
敦亲王。
听见这三个字,年世兰心头猛的一缩。
从前,皇上是怎么处置他这位十弟的,年世兰心中清楚。
早在几月前,她刚刚发现自己重活一世时,已然提醒过年羹尧要少与敦亲王来往,而她,与敦亲王福晋之间,也再未见过面。
眼下……
只一想,年世兰就明白了。
快年下了。
往年这个时候,敦亲王福晋总是会进宫拜见太后、皇后的,自然也会来她这儿走动。
这份礼和拜帖,便是为了这个。
“知道了,先搁着吧。”
年世兰自然不敢在皇上面前表现得与敦亲王府多么亲厚,状似敷衍着说完,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皇上似笑非笑瞧了她一眼,原本没说什么。
只是。
当周宁海捧着敦亲王府送进来的匣子的时候,皇上的目光却停留在了那匣子上,一时没挪开。
那是金丝楠木的匣子,瞧着成色,便是用一整块的金丝楠木原木做成,雕工也是极为精巧。
这年头,上好的金丝楠木愈发少见了,敦亲王真是好大的手笔,拿来送人装东西的匣子,竟然都是用金丝楠木做的。
这一下子,匣子吸引了皇上的眼睛,皇上指着匣子,道:“拿过来,给朕瞧瞧里头装的什么好东西。”
皇上发话,周宁海自然不敢不听,捧着匣子,就走了过来。
年世兰心道不好,却已然没了转圜的余地,怪只能怪敦亲王福晋挑的实在不是时候,送东西来,偏撞上皇上在这儿的时候。
匣子,很快拿了上来。
年世兰心头跳得快了许多,只见匣子一打开,里头装着的是整整一下子璀璨的明珠。
那明珠,每一颗足有鸽子蛋一般大小,而且是成色光泽都极好的南珠。
南珠采摘困难。
小拇指甲盖大小的,已经十分难得,更何况鸽子蛋大小的。
看着这一匣子的珠子,年世兰猛然想起一件事。
从前这个时候,敦亲王福晋也是送了这么一匣子珠子给她,她十分高兴,还特意串成了珍珠项链去给皇上看,问皇上,她戴着好不好看。
她记得,那时皇上虽笑着对她说好看,可那脸色,总隐隐给她一种不是很好的感觉。
事后,她才听人提及,这珍珠,仿佛是两广总督进贡上来的,皇上那儿也有好几匣子。
只是。
数量虽多,却不如敦亲王府的这些硕大光莹。
彼时年世兰还感慨,敦亲王真是有心,难得弄来了这么好的东西,还巴巴地送给她。
……
现在想起来,年世兰只想骂那时候的自己愚蠢。
皇上都没有的东西,偏偏敦亲王有。
而且。
依照着那时候自己的得宠,皇上必然是会赏赐给她的,偏偏没有。
必然是因为,她已经有了更好的了,皇上手里的那些,拿不出手,这才没送到翊坤宫来。
这实在是让皇上闹得个没脸。
不止是这样。
年世兰想,这事儿放在民间,恐怕也不会有哪个男子会高兴,自己能弄来的最好的,送给心爱之人的东西,却不如旁人送给她的。
偏偏那人,还是自己很厌恶的弟弟。
此刻。
璀璨晶莹的南珠被装在金丝楠木的匣子里,皇上看得眯了眯眼睛,唇角的笑容也愈发淡薄。
他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偏过了头,看向年世兰。
“这珠子不错。”
话语干巴巴的。
年世兰也看了看那珠子,她想,要是以前,她肯定很高兴,都留意不到这时皇上的脸色了。
“尚可吧。”
年世兰撇撇嘴,道:“敦亲王福晋是有心了,但也劳民伤财了些。南边鲛人捕捞南珠不易,这么一匣子,也不知道耗费多少人的心血了,指不定还赔上了性命呢。”
“用血淋淋的性命换回来的东西,臣妾可不喜欢,还不如普通一些,常见些的珍珠呢,臣妾用着,心头也舒服些。”
皇上当即一怔。
这样的话,他从未听年世兰说过,更何况,这种话,也不像是年世兰能够说得出来的。
年世兰自然也注意到了皇上的神色,不由地抿唇,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问道:“皇上这么看着臣妾做什么?”
“难不成臣妾说错了么?这珠子,臣妾就是不喜欢罢了。要不是敦亲王福晋送来的,臣妾必定臭骂送珠子的人一顿!”
臭骂一顿?
这倒像是年世兰的脾气。
皇上哈哈一笑,随手将匣子合上,转交给周宁海,就道:“听见了没,你家娘娘既是不喜欢,就收起来束之高阁便是。”
“那是自然。”
年世兰跟着附和,对着周宁海吩咐道:“匣子倒是不错,就是也太靡费了些,拿来做什么不好,偏偏做匣子?”
“这敦亲王,也忒不会用东西了些。收起来吧,收得远远的,本宫可是不想再瞧见这东西了!”
“是。”
周宁海脸上尽是古怪的表情,到底是应了,转身飞快跑开,只留下一张烫金的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