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厂一号家属楼一单元101,这里是老厂长汪洋的家。
汪洋当了三十年的北影厂厂长,刚退休几个月,正是闲不住的时候。他这几天特意把六大电影厂的投稿杂志都搜罗了一份,在家吭哧吭哧看了一下午,结果真是大失所望。本来他都不打算继续看下去了,没成想却翻到了《山楂树之恋》。
汪洋裹着那件穿了二十年的藏蓝中山装,窝在书房掉漆的藤椅里。老爷子六十七了,灰白短发像钢刷似的支棱着,眼角皱纹挤成一堆,攥着《电影文学》的手青筋暴起——这他妈是1985年能过审的玩意?
"静秋和老三在河边拉个手都要被批小资产阶级,长影厂那帮顽固派都疯了?"他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拍,玻璃杯里的浓茶震出涟漪。可翻到山楂树下隔衣拥抱那段,喉头突然哽住了。
三十年前他亲自盯着拍《龙须沟》时,连工人谈恋爱都得先背段毛主席语录,现在人家直接让女主角偷藏避孕药!
窗户外头积雪反光刺得汪洋眯起眼,上个月他去厂里转悠,看见新上任的厂长胡其明把《芙蓉镇》剧本锁进保险柜,说什么"等风头过去再报审"。
操!
当年他汪洋带着成荫拍《西安事变》,可是顶着"美化军阀"的帽子硬上的!
老爷子突然站起来,藤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大衣兜里还揣着北影厂通行证,金边都被他摸秃了。长影厂连这种擦边球都敢打,自家厂子倒要被胡其明带成缩头乌龟?
他抓起杂志就往外冲,呢子大衣甩在门框上啪啪作响。
......
上影厂三号摄影棚后头的行政楼里,厂长徐桑楚正翘着二郎腿翻《电影通讯》,金丝眼镜被窗外的雪光晃得反白。这老狐狸五十五岁,呢子中山装永远扣到第一颗,可脚上那双意大利进口皮鞋早把他改革派的底细卖了个干净。
在平均电影票价仅为2毛5分钱的八十年代,一共只有五部电影票房过亿。除了《少林寺》,其他四部《喜盈门》《庐山恋》《天云山传奇》《405谋杀案》均是由徐桑楚担任制片人。他可谓“中国电影亿元票房之父”,更与长影厂的苏云,北影厂的汪洋以及八一厂的陈播共称华国电影界的“四大帅”。
"徐厂,长影厂搞事情了!"制片主任卢庆安撞开门,羽绒服上还沾着外滩刮来的雪粒子:“《电影文学》最新刊,有篇叫《山楂树之恋》的剧本竟敢直接男女主写隔衣蹭胸!”
“那剧本我看了,还不错。”徐桑楚从容的合上《电影通讯》,他太清楚这套路数——当年《天云山传奇》送审前,他故意把"右派平反"的台词泄露给《大众电影》,逼得部里先放出口风。
卢庆安的胖脸皱成一团:“长影厂这是怎么了?这尺度太大了,失心疯都没有这么发的啊。”
“不改革就要等死,按年龄算,老苏今年就该退了,他应该是想明白了。”
徐桑楚摸出抽屉里皱巴巴的港岛《明报》。许鞍华新片《倾城之恋》的剧照上,周润发搂着缪骞人的腰肢都快贴到一块了。他盯着那截露在旗袍开衩外的小腿若有所思。
卢庆安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徐厂,要不你给陈局打通电话?”
“不需要。”徐桑楚语出惊人:“给谢晋导演发电报,就说我给他找了比《天云山传奇》更带劲的本子。”
“咱是要截长影厂的胡?”卢庆安倒吸凉气:“可这......”
徐桑楚笑容神秘:“别说的那么难听嘛,我这是逼老苏一把,光在投稿平台上搞风搞雨是没用的。当然,如果他苏云不敢拍,我们上影厂也没必要跟他客气。”
......
“阿嚏!!”
苏云连打三个喷嚏,钢笔尖正悬在《山楂树之恋》第17场的批注处。自从最新一期的《电影文学》发行,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总共打了多少喷嚏。
虽说不遭人妒是庸才,但太出挑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西影厂的老朋友昨天打来电话,说是大导吴天明在创作会上拍了桌子——“长影那个老苏云,放卫星把天捅漏了!”
对于外界的议论和纷扰,苏云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真正忧心的恰恰是眼前这篇剧本。他那天在生产计划会上点名批评王长宽,只是想激一激《电影文学》编辑部,逼他们做出改变,却没料到这一变就变出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来。
如此巨大的尺度,让亲历长影厂三十多年风雨的苏云都吃不消。如果剧本质量低下也就算了,偏偏这故事又感人肺腑,真是让苏云不知如何是好。
恍惚间,苏云的视线又飘到剧本扉页的"苟绪文"三个字上。他死活想不起《电影文学》编辑部有这号人,只记得去年审《黄山来的姑娘》时,有个穿灰布褂的老编辑缩在角落记笔记。谁能料到他五十有三还敢写少男少女隔衣蹭胸,钢笔字倒像十七岁少年般滚烫。
"静秋穿泳装和老三贴胸那段......"苏云抓起红笔又放下,玻璃板下压着的《电影审查暂行规定》第5条赫然在目。他忽然瞥见自己倒影在窗框积雪上摇晃,竟与剧本里偷尝禁果的毛头小子重叠。
苏云望向窗外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厂区路灯,想起晨会上念过的新华社通稿——"文化战线要当好时代鼓手"。此刻那些灯光在雪雾中晕成模糊光斑,像极了剧本里静秋在溶洞举着的火把,既灼热又随时可能熄灭。
暖气片滋滋冒着白雾,剧本第55场"暴雨山洞"章节的批注开始晕染。苏云把冻僵的手掌按在暖气管上,恍惚看见二十岁的自己躲在长影厂资料室,就着台灯偷看苏联版《安娜·卡列尼娜》胶片。那些被剪掉的接吻镜头此刻全在眼前闪回,与静秋湿漉漉的麻花辫纠缠成解不开的死结。
铃铃铃!
炸响的电话铃声让苏云收回思绪,接线员转来的京腔女声刺破冰雾:"苏云同志,电影局的陈局长请您稍等。"
陈局长不是别人,正是“四大帅”之一的八一厂老厂长陈播,现任文化部电影局局长。
苏云对这通电话早有预料,曾经何时,长影厂和八一厂是共同坚守电影事业底线的战友,如今长影厂却要背叛革命,陈播怎么可能不打来电话“兴师问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