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结满霜花的玻璃窗时,21岁的傅艺伟正蜷缩在厚厚的蓝格被里,蓬松的长发全堆在枕上,任发梢垂落床沿,像泼了半帘乌墨。
许是暖气太热了,她翻个身将棉被全压到身前,露出半截凝脂似的腰肢,轻薄的睡裤皱在腿根,晨光里两条玉腿泛着珍珠光泽,足背浮青络如冰裂纹。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寒气立马席卷了整间宿舍。
傅艺伟赶紧抓起被子将自己蒙住。
“懒骨头,还睡。”
说话的是傅艺伟的室友石荣,名字起得阳刚,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艳大美女,高鼻梁深眼窝,极具异域风情。
石荣1983年首次出演电影《不该发生的故事》就斩获金鸡百花双奖,是长影厂演员剧团八十年代的当家花旦之一。
“让我再睡会嘛。”被窝里传来傅艺伟闷闷的鼻音。
换下练功服的石荣坐到自己床上:“今天团长也去早功课了,问你怎么没来。”
傅艺伟扑棱一下从被窝里钻出来,睡裙肩带滑落至臂弯,露出大片雪白粉腻:“你怎么跟团长说的?”
石荣故意逗她:“说你睡懒觉逃早功课呗。”
“啊!”傅艺伟像只惊慌的小白兔:“完了完了......”
演员剧团的老团长陈汝斌半年前刚调到译制片分厂当厂长,新任团长宫喜斌年轻气盛,眼里不揉沙子。傅艺伟第一次缺席早功课就正好被他撞上,还真是倒霉呢。
石荣哈哈笑:“吓你呢,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熬夜看小说了,我跟团长说你来例假了。”
傅艺伟一脸幽怨:“好姐姐,我魂都被你吓飞了。”
石荣打趣她:“你有什么好怕的,宫团长跟你家杨晓丹住一个宿舍,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要是敢欺负你,杨晓丹不得跟他翻脸?”
“哎呀,什么我家的,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我们俩没谈恋爱!”傅艺伟气的小脸通红。
杨晓丹也是长影厂演员剧团的演员,比傅艺伟大9岁。两人因在电影《神奇的土地》里扮演兄妹结缘,1986年步入婚姻殿堂,当年的《大众电影》还对此事进行了报道,不过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不到两年就潦草收场。
“你就装吧你。”石荣哼了一声:“行了行了,赶紧起床吧,我给你带了最新一期的《电影文学》。”
傅艺伟打了个可爱的哈欠:“咱厂的《电影文学》一点都不好看,要是上影厂的《电影新作》还差不多。”
石荣一点不生气:“《电影文学》是不好看,不过听说这期有篇很不错的剧本,第一批两千册都没够,编辑部那边正联系加印呢。”
傅艺伟提起兴趣:“你看了吗?叫什么名字?”
石荣摇摇头:“挺有趣个名字,我想想,好像叫《山楂树之恋》。”
“爱情电影?”傅艺伟瞪着她那双祸国殃民的大眼睛。
石荣不清楚:“听名字应该是吧。”
傅艺伟一脸难以置信:“长影厂的投稿平台刊行爱情电影的剧本,这可能吗?”
石荣不耐烦了:“你到底看不看?”
“我看,我看嘛。”傅艺伟娇滴滴的撒娇:“好姐姐,你最好啦~”
石荣有办法治她:“想看就赶紧起床洗漱,不然我就把它送隔壁去了。”
“别别......”
傅艺伟麻利的跳下床,七手八脚的换好衣服,抓起自己的洗脸盆,急急忙忙的冲出了宿舍。
十几分钟的工夫,傅艺伟洗漱完回来了。出去的时候像个小邋遢鬼,回来时却完全变了样子,一双杏仁眼乌瞳如墨顾盼生辉,鼻梁纤挺似玉雕,唇形精巧如工笔描摹的花瓣,五官凝着古典画卷的灵韵,不需要任何妆饰已经是美中极品。
21岁的傅艺伟远没有“最美妲己”时期的妖艳魅惑,但胜在天然纯净,青春芳华,恰如梨花般娇羞、稚嫩。
石荣已经是这个时代公认的大美女,但跟傅艺伟一比还是逊色良多。
“给你。”石荣说话算话,拿出藏在枕头下面的《电影文学》给她。
“谢谢好姐姐。”傅艺伟嘴甜的很,接过杂志就迫不及待的趴到床上翻看起来。
石荣也换了睡裙爬上床:“你看吧,我补个回笼觉。”
傅艺伟很快找到《山楂树之恋》的版面,初读还有些漫不经心,渐渐就拧紧了眉头,一只手死死揪着被单,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大白兔奶糖的初试探、树枝牵手的仪式突破、脚伤包扎的肌肤触碰、泳衣共游的禁忌突破、病房隔窗的无声守候、遗物木匣的永恒契约......
那些质朴却凄美的文字犹如针刺,一下一下狠狠刺进了傅艺伟内心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石荣竟被一阵低低浅浅的啜泣声吵醒。她揉着眼睛转头看去,只见坐在床头的傅艺伟正抱着膝盖哭呢。
“怎么了这是?”石荣心惊不已。
傅艺伟抬起头,眼睛都哭肿了:“荣姐,这个《山楂树之恋》故事太感人了,呜呜呜。”
石荣感到一阵莫名其妙:“那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傅艺伟可怜巴巴的:“我不知道,我现在都不敢想,一想就要哭......”
石荣披着外套走过去抱抱她:“好了好了,一个故事嘛,你别太往心里去了。”
傅艺伟问她:“荣姐,你说咱厂会把《山楂树之恋》拍成电影吗?”
石荣一脸无奈:“我又不是厂长,我哪知道这种事情啊,但我要提醒你,《电影文学》能刊行爱情剧本,不代表厂里就对这种题材开绿灯了,你千万别入戏太深,免得惹麻烦。”
傅艺伟声音很小很小:“荣姐,我是真的想演,它太美好,也太绝望了......”
石荣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感性了。”
突然,玻璃窗发出一阵细微的啪嗒声。
石荣起身走到窗前,笑着说道:“小哭包,你家杨晓丹来找你了,赶紧擦干眼泪下楼吧。”
傅艺伟无动于衷,杨晓丹确实在追她,她也确实对杨晓丹有好感。可今天看完《山楂树之恋》的剧本,她发现世界上竟然还有老三这样的男人,跟老三一比,杨晓丹在她心里的形象似乎一下就渺小了许多许多。
石荣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催促着:“你快点呀,一会杨晓丹把咱窗户砸坏了。”
傅艺伟磨磨蹭蹭的下了床,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泪水,套上牛仔裤,披上羊毛大衣,心不在焉的走出了宿舍。
“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石荣自言自语的捡起傅艺伟床上的《电影文学》看了起来。
没过几分钟,一滴泪水从石荣眼里落到剧本上,随后是一滴又一滴……
“哎呦,这个杀千刀的编剧,怎么专往人泪窝子上捅刀子啊。”
石荣一边暗暗咒骂,一边擦泪,一边忍不住往下看,一边继续哭。
演员剧团的女宿舍楼下,杨晓丹见傅艺伟从门口出来,满脸兴奋的迎了上去。
杨晓丹走近了才发现傅艺伟脸色不对,眼睛都是肿的,似乎刚刚哭过。强烈的保护欲让他很是激动:“艺伟,谁欺负你了?”
傅艺伟所答非所问:“晓丹哥,你看过《山楂树之恋》了吗?”
“啥?”杨晓丹一脸懵逼,赶紧提起手里的保温桶:“你今天没参加早功课,石荣说你身体不舒服,这是我特意给你煮的红豆汤,你要是喜欢吃山楂,我回头给你熬山楂罐头。”
“你啥也不知道!”
傅艺伟气呼呼的转身离去,她现在已经不想跟没看过《山楂树之恋》的人说话了。
杨晓丹呆立在寒风中百思不得其解。
山楂炼的不就是山楂罐头吗?
不然还能是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