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电影文学》编辑部一片安静祥和,只有偶尔翻动书稿的哗啦声和钢笔的沙沙声。
嘭!
办公室门突然被人撞开,一身笔挺中山装的主编王长宽阴着脸走进来,随手将公文包扔在了办公桌上。
编辑们面面相觑,谁都能看出来主编心情不佳,但没人知道因为什么。
一名年轻编辑主动起身帮王长宽沏了杯茶水:“主编,怎么了这是,跟谁啊?”
王长宽斜了他一眼:“我干嘛去了?”
年轻编辑声音渐弱:“您不是去开业务会了么......”
王长宽猛拍了下桌子:“是啊,老子在会上被苏厂长当着所有业务部门领导的面点名批评,丢人啊,太丢人了!”
年轻编辑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也不敢擦脸上的口水,就那么呆愣在原地。
另一名资深编辑开口打圆场:“主编,因为啥呀,咱们编辑部一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没功劳也有苦劳啊,苏厂长是不是拿您杀鸡儆猴呢?”
王长宽眉头紧锁的长叹一口气:“不是杀鸡儆猴,苏厂长就是对我们编辑部的工作不满意,而且是非常不满意。苏厂长的原话,说人家北影厂和上影厂的投稿平台佳作频频,不仅类型丰富,还勇于创新,再看看咱们自家的《电影文学》,永远是老一套,长影厂的职工都特么不爱看,还谈什么服务大众,再这样下去,连西影厂峨影厂都要超到我们前头去了!”
话音一落,编辑部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在这群编辑心中,长影厂是特殊的,它是华国电影行业的一面旗帜,一位老大哥,一块压舱石,是承托历史使命、保证文化宣传政治严肃性的地基。北影厂和上影厂需要改革创新,但长影厂不需要,曾几何时,这还是他们每个人的骄傲,没想到转眼间就变成被批判的原罪了。
最终还是资深编辑打破沉默:“苏厂长有什么具体要求么,他希望我们编辑部多选拔哪些类型的剧本?”
“苏厂长没说那么具体,他希望我们编辑部能知耻而后勇,真正意识到差距和缺失,而不是让他拿鞭子往前赶着走。”王长宽的视线在每名编辑脸上扫了一圈,缓缓说道:“我个人的想法,爱情电影应该重点考虑。”
什么?!
长影厂拍爱情电影,这不是倒反天罡嘛!
编辑部瞬间炸了窝,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主编,既然苏厂长没有明确要求,我觉得我们就不应该过度揣测,改革没问题,但步子迈大了是要扯到蛋的。”
“我同意老张的想法,其他类型的电影倒好说,爱情电影太容易出问题了。”
“对的,我们长影厂跟他们不一样,我们要有自己的坚持,不能说别人拍了我们就要拍,那成什么样子了?”
......
王长宽看着眼前这群高谈阔论的书生,心中无名火腾腾燃起。
娘的,老子挨苏厂长一顿骂就算了,还得听你们在这放没味的屁?
“都闭嘴!”王长宽吼了一声:“吵什么吵,我说的是爱情电影,又不是色情电影,北影厂有《潜网》,上影厂有《庐山恋》,这都是市场验证过的成功案例,怎么到我们长影厂就不行了?”
资深编辑硬着头皮说道:“主编,咱们长影厂跟他们不一样啊,要是连我们都向大众媚俗了,那国家的电影事业不就乱套了?”
王长宽瞪着他:“你少给我上纲上线,什么叫媚俗?你这话要是让苏厂长听到非得骂死你!苏厂长这次去文化部开会,部领导特意强调了中央的指示精神,要求我们电影从业者积极解放思想,努力求新求变,主动迎合市场!周总理早就说过,艺术作品的好坏要由群众回答,人民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张绍棠,我问你,你算老几?”
被骂了通狠的,张绍棠臊眉耷眼的不吱声了。
“同志们。”王长宽扶桌而起:“改革开放已经六年了,各行各业都在变,电影行业也不例外,如果我们继续墨守成规曲高和寡,迟早会被市场淘汰的,苏厂长能感受到这种危机,我们编辑部也必须感受到,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新一期的《电影文学》,谁再给我交老三样的剧本,别怪我王长宽翻脸不认人!”
角落里的苟绪文一脸若有所思,他在编辑部地位不高,主要因为他选的那些剧本基本都是搞人情世故的,文创部压根看不上,但是这一次,命运好像跟他开了个小玩笑啊。
他犹豫了一会,将《山楂树之恋》从投稿最下方抽出来,反复看了几眼标题,然后翻开看了起来。
一万多字的剧本,苟绪文只看了半个小时,但整个爱情故事带来的震撼却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那座宁静的小山村,那棵红色的山楂树,那群鲜活又生动的人儿,那段纯净又美好的岁月,仿佛都在他眼前缓缓流过,烫得他眼角发酸,不得不使劲吸了吸鼻子。
对桌的编辑关心道:“文哥,感冒了?”
“没事没事。”
苟绪文生怕别人看见似的,迅速将剧本塞进公文包,在编辑们好奇的目光中急匆匆的走出了办公室。
他直奔一楼后勤科:“你好,我找一下陈星同志。”
“隔壁。”
“谢谢。”
苟绪文又到隔壁办公室说明来意,得到的答复竟然是陈星离职了,而且就是今天上午离职的。
刚投完稿就离职,这是什么意思呢?
带着这样的困惑,苟绪文上二楼找到人事科的熟人打听陈星的情况。
“陈星是工会的赵副主席安排进来的?”
“是啊。”
“没其他领导的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要是有其他领导参与,总不至于进厂半年多了还是个临时工吧。”
苟绪文点点头,又问:“那他为什么离职啊?”
那人压低声音:“听说是得罪高副厂长的儿子了,人家放了话,让他必须滚出长影厂,他倒是不想走,但能由得他吗?”
“原来如此。”
苟绪文恍然大悟,双手却不由得抓紧了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