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骚乱声已经消停了许久,会议室却凝固在诡异的沉默里。
阎敏军一言不发的抽着烟,烟灰缸里堆积的烟屁股昭示着他烦躁的内心。苟绪文盯着墙上的电影海报出神,双手很有节奏的不断绞缠着,这是他在沉思时的习惯性动作。
“我确实走访过很多知青点,有火车和长途汽车的票根为证。我的日记里记录了那么多真实的故事素材,总有能跟《山楂树之恋》产生联系的。陈星那小子扳不倒我,领导们不会相信他的,《山楂树之恋》就是我写的,就是我写的!”
一遍遍的自我洗脑,终于让苟绪文相信陈星拿他没什么办法。
嗒嗒嗒。
一阵皮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推门进来的却是副厂长高穆文。
以为是苏云回来了的阎敏军又冷起脸,他是分管业务和技术的副厂长,高穆文则分管行政和人事,两人一向不对付。
高穆文像没看见阎敏军一样,笑着坐到苟绪文身边:“绪文同志,心情如何?”
苟绪文愣了一下,他不清楚高穆文出于什么的立场这样问。
高穆文继续说道:“举报你的那个陈星,我刚才打听了一下,原来是咱厂后勤科的临时工,上星期刚离职。”
“他为什么离职?”阎敏军忍不住发问。
“那谁知道,大概是犯错误了吧。”高穆文轻描淡写,转头看向苟绪文:“绪文同志,人红是非多,现在的年轻人呀,太浮躁,总想着一夜成名,今天这件事的影响非常恶劣,不过你要相信厂里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苟绪文听出高穆文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他肯定不会放过这条大腿,忙不迭点头:“谢谢高副厂长。”
阎敏军冷不丁插了一句:“老高你这话言之过早了吧。”
高穆文笑得无奈:“好好,我不说了,咱们等厂长回来。”
三人等了没多久,会议室的门再度被推开,当先进来的却是陈星,手里还拿着那块杀人诛心的纸壳板。苟绪文跟他对视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
高穆文看向跟在陈星身后的苏云:“厂长,您这是什么情况啊?”
苏云讲明实情:“陈星同志提供了一些情况,但目前都没办法核实,最后他提出要跟绪文同志当场对质,我觉得这确实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就带着他过来了。”
高穆文欲言又止。
阎敏军掐灭烟头:“我看这办法不错。”
苏云用商量的语气询问:“绪文同志,你怎么想?”
苟绪文梗着脖子:“原则上我是不屑于跟这种宵小之辈对质的,我觉得这是一种对我人格的侮辱,但既然领导们都支持,那我就跟他对质一回,反正清者自清,我没什么好怕的。”
陈星满眼鄙夷的冷哼一声。
几人很快落座,三位厂长坐在一边,陈星和苟绪文对坐在另一边,两人相隔不过一米。
不等大家做好准备,陈星率先起身发难:“如果是我被人恶意举报抄袭,我肯定恨不得生食其肉,不说直接动手吧,但至少要在言语上体现出我的愤怒和不屑。各位领导再看苟编辑,从我进门到现在,他不仅没有骂过我,甚至刻意回避跟我的眼神接触,这难道不是心虚的表现吗?”
苟绪文懵了,他本以为对方会直接抛出跟剧本相关的物证,没想到却是一番唯心的推断。没有证据,全是情绪,偏偏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他憋了半天,终于反驳道:“你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是文化人,不喜欢逞口舌之快,而且我也不屑于跟你这样的投机分子谈论文学创作。”
三位厂长默不作声,陈星的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实则证明不了任何事情。
陈星掌握了局面的主动,居高临下的质问:“那你怎么证明《山楂树之恋》是你写的?”
这本应该是由他来证明的问题,现在他却将问题抛给了苟绪文。
苟绪文心头一喜,因为他已经在心里复盘了无数次类似的问题:“我走访各地知青点的车票票根都还留着,我家里有好几本日记,里面全都是我多年搜集来的故事,这些东西都可以交由组织审查!”
说完,他志得意满的回瞪了陈星一眼,似乎觉得在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岂料陈星邪魅一笑,质疑声如暴风骤雨般袭向对方:“你是耳朵塞驴毛了还是听不懂人话?车票票根和日记只能证明你确实走访过一些地方,采集过一些故事,但它根本证明不了《山楂树之恋》是你写的。每年到各地走访采风的人多了,可《山楂树之恋》的剧本就这么一个!你要是能写出来《山楂树之恋》,还至于当个普通编辑?你早他妈被纪总编调进总编辑室了。”
“我,我......”苟绪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星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你一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你谈过恋爱吗?你懂什么叫纯爱啊?你知道红色的山楂树的原型在哪吗?你知道静秋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剧本根本就不是你写的,你就是个倚老卖老无耻剽窃他人心血之作的伪君子!怪不得你秃头呢,你个中年油腻男,我呸!”
眼看局面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高穆文突然轻咳两声:“小同志,既然是对质,那就摆事实讲道理,不要逞口舌之快嘛。”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被陈星逼到死角的苟绪文救活了,高穆文这拉偏架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陈星深深看了高穆文一眼,高穆文回以温和的笑容。
苟绪文终于缓过神来,手指气得直哆嗦:“狂妄之辈,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陈星突然笑了:“好,既然高副厂长让我摆事实讲道理,那我就直说了。上星期三,我拿着《山楂树之恋》的剧本去《电影文学》投稿,当时编辑部里只有你一个人在,你先问了我推荐人,然后又问了我姓名年龄和部门,还鼓励我要多学习多创作。你现在敢对天发誓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吗?违誓者吃方便面必没调料包,抽卡全保底!”
苟绪文显然也是没听懂这毒誓的内容,把心一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没见过你。”
局面再次陷入僵局,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老同志你别冲动啊。”
“厂长们可都在里面呢。”
......
下一秒,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一身志愿军军装的刘文江满脸杀气的闯进来,保卫科科长和武装部部长两个大老爷们愣是没拦住他。
“苟绪文那个龟儿子是哪个旮旯钻出来的野狗?敢剐老子孙娃子的剧本!《山楂树之恋》是老子看到陈星娃儿一个字一个字拿钢笔戳出来的!当年在朝鲜老子拿三八大盖打美国鬼子,现在抄娃儿剧本的狗杂种,信不信老子一拐棍给你龟儿脑壳敲个包!”
刘文江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爆发出的气势却令人胆寒。
三位厂长正面面相觑呢,只听枯嗵一声,原来是苟绪文满脸惨白地跌落下了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