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华还算良心,房间虽然小了点,但胜在干净整洁,白墙绿裙红地板,铁架单人床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五斗橱上整齐的摆放着铁皮暖壶和牡丹花的搪瓷盆,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这环境也太好了。”
周红一脸局促不安,似乎生怕自己把地板给踩脏了。
陈星不屑道:“这算啥,等过些日子我带你们去小白楼看看,那里以前是伪满治安大臣的别墅,现在专门用来招待大领导和全国知名的剧作家,每个房间都有抽水马桶呢。”
周红面露赧色:“小星,你别嫌嫂子没文化,啥是抽水马桶呀?”
陈星笑着回答:“嫂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红看着他阳光自信的笑容,心中暖暖的,其实她来春城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老天爷如此垂怜她,让她在最绝望的时候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这一刻,她突然觉得一路上受过的所有委屈和磨难都不重要了,她是幸运的,遇到了这么一位有情有义的小叔子。
陈星抱着朵朵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嫂子,你和朵朵只管安心住下,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操心,卫生间在走廊那头,晚上定时有热水供应,可以洗澡洗衣服什么的,我想想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面对陈星的喋喋不休,周红强忍泪意:“小星,谢谢你。”
“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句话。”陈星突然想起什么:“对,这些粮票你都拿着。”
周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有粮票的。”
陈星明知故问:“全国粮票?”
周红声音比蚊子还小:“地方的......”
陈星强硬的将粮票都塞进她手里:“嫂子,我们厂食堂只收全国粮票,拿着吧,也没多少,就够你们娘俩半个月的量,里面还有两张麦乳精票,厂里的供销社就能用,我挺大个人了,不爱吃那玩意,你拿着给朵朵补补身体吧。”
周红感动万分,没有再推脱,因为她也明白陈星说的都是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
“妈妈,什么是麦乳精啊?”朵朵奶声奶气的问道。
周红也不清楚,因为麦乳精这东西她只听过没吃过,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城里人才能吃的好东西,你老叔对你多好!”
“谢谢老叔~”朵朵搂着陈星的脖子跟他贴贴。
陈星将朵朵放下来:“嫂子,折腾一天了,没什么事你们就先休息吧,我先走了。”
周红问道:“你去哪住啊?”
陈星笑着说道:“放心,我肯定有地方安排自己。”
“老叔,你能不走吗?”朵朵突然抱住了他的腿,粉嫩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舍。
陈星蹲下来,轻轻刮了刮小丫头的鼻尖:“朵朵和妈妈要休息呀,老叔必须得走了。”
朵朵童言无忌:“可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一家人就要住在一起呀。”
陈星哑然失笑。
周红哭笑不得的揽过女儿:“朵朵你还小,有些事不懂,快跟老叔再见吧。”
小丫头恋恋不舍的松开手,强忍着眼泪问道:“老叔,你以后还会来看朵朵吗?”
陈星笑着点头:“当然,我们以后会常常见面的,老叔向你保证。”
“那拉钩!”朵朵兴奋的伸出小拇指。
陈星一点不扫兴,也伸出小拇指跟侄女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
哄好小丫头,周红将陈星送到门口,认真道:“小星,嫂子这几天就出去找工作,我有手有脚,总能养活自己和朵朵,绝不给你添累赘,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的!”
陈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再说都是一家人那种话,于是温柔劝慰:“嫂子,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红使劲点点头。
陈星微笑着摆摆手,转身带上了门。
周红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无声的泪水早已汹涌而出。
另一边,陈星走的并不快,因为他正在思考事情,虽然在周红和朵朵面前夸下了海口,但其实他心里并没多大的把握,只是隐约有个模糊的计划,并不算太成熟。
不过还是那句话,事在人为嘛。
嘭。
陈星和一个刚从楼梯上来的男人撞到一起,他后退了好几步,那人直接倒在地上,手中拎的啤酒和花生米也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陈星赶紧上前扶人,他刚才思考的太投入,压根没看路,主要也是没想到都快过年了招待所里还有人住。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敦实,但个头不高,圆圆脸,短头发,带一副厚厚的眼镜,灰色的中山装里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那人被扶着站起来,并没有责怪陈星,而是忙着蹲下捡东西,嘴里嘟囔着还好还好,口音有股很明显的海蛎子味。
陈星也马上蹲下帮忙:“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啤酒没碎,花生米也没撒,只是一点小意外。”那人倒挺乐观的。
陈星附和道:“没事就好。”
那人站起身,仰头一看,竟扑哧一下笑出声:“你,你这真是为改稿想破头了?”
陈星一脸尴尬:“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改稿的,我是长影厂的职员。”
那人哦了一声,主动伸出手:“同志你好,我叫高满堂,在滨海电视台工作。”
陈星一愣。
别人的名字他或许不知道,但高满堂三个字却真是如雷贯耳,因为鼎鼎大名的《闯关东》的剧本就是这个人写的。
除了《闯关东》,高满堂还有很多优秀作品,早期一点的像《家有九凤》《温州一家人》,后期也有像《南来北往》这样的爆款热剧。
陈星真没想到,自己这随便一撞就撞出个大佬来。
“同志你怎么了,是我这名字有什么问题?”高满堂半开玩笑的问道。
“没有没有。”陈星赶紧自我介绍:“高作家你好,我叫陈星,在长影厂后勤科工作。”
高满堂撇撇嘴:“啥作家啊,就是个小编剧,我在这招待所住半个多月了,真是头一回碰到人,还以为你是跟我一样来改稿的呢,对了,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陈星稍作思考便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高满堂突然兴奋起来:“哎呀,你这个故事好呀,啊不是不是,我是说你这个小同志蛮有情义的。”
陈星自谦道:“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做人得厚道。”
“对对对,做人必须得厚道!”高满堂非常赞同,问道:“陈星同志,你待会有事吗?”
陈星摇摇头。
高满堂笑了:“那正好,到我房间坐坐,有酒有菜,咱们好好聊聊。”
陈星心中狂喜,但还是冷静道:“高编剧,方便吗?”
高满堂不乐意了:“有啥不方便的,你都不知道我这半个月被憋成什么样了,剧本改不好,又没人说话,恨不得拿头撞墙啊,呃,你别误会,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
陈星笑着点点头:“我知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走走,我的房间在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