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余 作品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炎热的季节又已到来,苏定想起了整整一年前的那个夏夜,沉闷的爆炸声似乎犹在耳边,而自己在精神上也经历了一场意外的洗礼。

刘向东杀人案,依然陷在泥淖之中,整个办案组都在蹒跚地挣扎。

金溥安的日记以及刘向东最后的信件,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首先,刘向东杀人过程中对于火的运用以及那些奇怪的图案,大体有了答案;其次,内蒙知青点的草场火灾,可以确定有人死亡,而且这个人跟刘向东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苏定差点就直接说出“恋人”这个词了;第三,刘向东离开东北山村到现在确实已有多年,这段时间里,开始的几年他并没有实施犯罪——至少没有正式动手,原因是有一个老人的羁绊。另一方面,开始实施他的复仇计划,也意味着这位老人极可能已不在人世了。

关于这位老人身份的推断大体是这样的:刘向东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他没有兄弟姐妹,母亲早已身故,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那位算得上始乱终弃的父亲,但这个推测很快便被否定。这个叫做刘仁昌的男人在1978年就移居香港,此后从未回过内地,当然,刘向东对他恐怕也没有什么报恩的念头。

“那么,还有什么人让他有这样的责任和情感?”

“草场那个死去的人——如果是他的恋人的话,就会有一个合理的思路,也就是说,这个老人,很可能跟‘恋人’有关——应该是她的家人。”

“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出这个死者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人!”姚兰习惯性地挥了挥手。

“这个范围……同学?邻居?旁人介绍?社会上偶遇然后一见钟情?老天!”苏定捂着脑门哀叹。

“首先,可以排除他人介绍的可能。那个年代,十五六岁的孩子,只要脑子没问题的家长亲戚朋友都不会干这样的事吧?而且,大体可以肯定刘向东那时候是属于‘好孩子’之列的。”

“本校同学,尤其是同一个知青点的也可以排除。直到现在,作为证人的那些同学没有提到有任何这方面的迹象。而且,那个知青点事后查过,没有人失踪。”

“那周边的呢?”

“一直布置在查,但很难。混乱的程度远远超出想象。”严正清翻着材料,面无表情地说道。

“社会上的……算了,还有什么?邻居?”姚兰罕见地有点疲态。

“我说,推测这个有什么意义?我们现在基本可以勾画出基本情节了:刘向东的朋友死了,他在复仇,复仇前还顺带照顾了朋友家的老人。一切都印证了又怎么样?”苏定没好气地嚷着:

“有这警力不如放在追捕上面,街上哪天说不定突然就遇上呢。”

“我看你是急昏了头吧!”姚兰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查到这些人,我们就可以知道他的落脚点,知道了落脚点,就可以进行搜查,搜查出来的东西,就可以……这些需要我来教你么?”

苏定心里当然不会如话中的那样泄气,不过他总是有个预感,说不清是什么。就象老纪所说的,似乎遗漏了什么。

现在这样按部就班漫天撒网的侦查方式,大方向上当然没错,就是期待着在无数的环节上忽然发现了突破口。但刻薄一点说,总给人有点撞大运的感觉。还有一个隐忧是苏定十分担心的:随着名单上人员逐渐减少,场面上大家都痛心疾首地检讨,暗地里却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追捕成了最主要的工作,防备?已经没什么人在提了。

但是,对于刘向东,他的任务完成了么?

邻居方面又有了新的线索,一位失踪多年的老房客忽然出现。她声称大约在1984年左右,有个邻居忽然搬走,那是她的老朋友,但是走的时候并没有打招呼,后来也不知去向。从那以后,邻居陆续换了一些,可能只有她能记得这事。

“这个是什么人?名字你还记得么?”

“唐萍。家里就她一个人了。”

“单身?”

“不不,她的爱人五几年去了甘肃,右派。后来就没再回来了。”

“没有孩子么?”

“有个女儿,叫余小加,插队去了。”

“在哪里插队?”姚兰几乎站了起来。

“东北还是内蒙古,不是太清楚。也没见着回来。唉……这一家子啊。”

“你记得刘向东么?”

“记得啊,挺好的一个孩子啊,聪明有礼貌。”

“刘向东跟这个……余小加,关系怎样?”苏定顾不上字斟句酌,近乎粗鲁地问道。

“你这位同志怎么这样?孩子呗,还能怎样?院子里那个年纪的有四五个吧,关系都不错啊。”

“另外……大娘,我想知道,这个唐萍搬家的时候,您见着了吗?”姚兰的好性子在这个时候是最真诚的。

“没有,我心里啊,就这事堵了好几年。好好的邻居,说走就走了……还是偷着摸着走的。”

“嗯?这话怎么说?”

“夜里呗。人都睡下了,一早醒来就不见了。不过有个邻居夜里起来,还是看到了。说是有个胡子拉碴的大汉帮着,全部家当一辆板车就拉走了。”

“没人知道他们住到哪儿了吗?”

“没有……要有我就找他们去了。那唐萍啊,真是个可怜人,身子也不好……”老人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睛。

老人走后,房间里洋溢着柳暗花明后的喜悦。姚兰搓着手,兴奋地来回走着:

“这个大汉是谁我想不用多说了。干活!第一,全市84年租售房子的记录,能查到全都要收集;第二,唐萍的身世特别是老家地址;第三,全市的火葬场,近年……嗯,先查近三年的吧。如果出现唐萍的名字,登记、记录的相关资料全部提取。大家看,还有什么补充的?”

“注意,不管买房租房还是火葬场的家属名字,一定要看清楚啊。很有可能会是余小加,如果不是……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火葬场的调查可以扩展到周边的地区。本来最好在这两人住址确定后再进行。但同时开始也有好处,反过来倒也可能有所帮助。”

行动很快便全面展开,反馈的信息随即陆续到来。经查,唐萍原本是本市一个郊县的人,而且是在一个乡镇。这个乡镇早年间曾经是远近闻名的印染之乡,汇集了几十家大小不等的染坊。现在已然破败,镇里的年轻人大多进入了近在咫尺的城市。

唐萍祖先就是个开染坊的,留有一座规模不小的院落。原本请人看顾,忽然间她回到乡下,对外宣称是因为身体不好,图的是清净以及良好的空气。相邻的村户都证实有个彪悍的男人经常出现,唐萍介绍说这是她夫家的一位堂侄。

唐萍在2002年春节前去世。从此以后那个男人也失去了踪影,查到她火化的场所,上面家属签字的果然是余小加。

搜查组在唐萍的老宅一无所获。房子已经非常颓败,连看顾的人都不来了。左右认识的人都说,等到轰然倒塌的时候,镇里便会将这块宅地收回。

看似汹涌而来的线索,到这里又一次断掉。

“这个案件……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姚兰无精打采地自言自语着,但她知道苏定几人正在倾听。

“就像是在跳跃一个个的石墩——你们南方小溪小河上常见的那种。石墩的间距让我们存有希望但又充满了危险——或者警示。而且,下一个石墩并不是预设好的,只是在我们感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出现。它必然会出现,但却不由我们来主导——明白么?我们是在被牵着鼻子走!以往的案件,哪怕是侦查方向出了错误,我还是在一条可见的平路上走,但是现在,我时时刻刻都在断路等候,等候新的、不知道通向何方的下一个落脚点。我讨厌这样的处境。”

“他不是在引导我们,更不是无意露出的破绽。”

“嗯,其实他明白这一个个石墩迟早要出现,但他不在乎,只要赶在我们之前他就达到了目的。”苏定念念不忘的是刘向东意犹未尽的留言。

“目标是谁?”严正清的老态以可见的速度增加着,他是最辛苦的,现在能坐下来讨论甚至决断都是难得的休息。

“那个……许军——一中的学生头目,被杀案的材料都查过了吧?”苏定漫不经心地问严正清。

“查了,留下的是调查组名义的材料。也就是说,公安连立案手续都没有做。”

“有分析价值么?”

“至少……明确了是他杀。”严正清咧了咧嘴,努力做出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

“死者是被石头砸中脑袋,哦不,不是一下,而是反复的击打,照片上脑袋都面目全非了。作为凶器的石块留在现场,粗糙而且沾满了血迹,提取不了指纹。那个地方,是学生课间的聚集地,脚印什么的杂乱无章。所以……”

“聚集地?老严,你还记得那天顾超被我们碰到的地方么?是不是那个位置?”

“是的,这个我问过,而且记得很清楚——不是我,是顾超。他说是那片树林唯一能够准确记住的地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苏定没有回答,倒是又问了一句:

“那个地点,是谁约的?顾超还是刘向东?”

“刘向东。”

“哦,没事没事。一锅粥啊这里。”苏定狠狠捶了捶脑袋。

姚兰楞楞地看着苏定,忽然起身到临时归她使用的橱子前,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两个长条形的盒子。

“你们两个,一人一盒,平时泡开水喝吧。”

“人参!”

“这么大个?”

“人工培植的,不值钱。上次从东北带回来差点都忘了。”

“再怎么人工,长这么大也得三五年吧?折现金您这可够得上行贿了吧?”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别人送的……”

苏定不再矫情,不过他倒是没有据为己有的意思。这样的年龄这样的体格,喝人参汤怎么都有点别扭。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老纪,但马上就摇了摇头。老纪的病,按民间的说法是不能进补的,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科学道理,但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苏定还是不敢造次。接着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人。

苏定下班回家的时候,问袁静:

“你叔叔在不?什么时候把这个送过去。”

“哟,哪来这么大的人参?”

“别人给的,我用不着,你也用不着,他倒是正合适。”

“这几天他不在啊,我昨天刚打的电话。”

“嗯?去哪儿了?印象中多少年了都没出过门吧?”

“去云南了。说是跟同学一起回顾曾经的峥嵘岁月,其实就是去散散心。”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不是都说了不堪回首么?怎么忽然来了兴趣?”

“是啊,好像还挺隆重的……最近不都流行怀旧么?”

苏定忽然楞了一下,旋即急吼吼地问道:

“很隆重?什么人组织的?”

“你冲我嚷嚷什么?我怎么知道是谁?要不问问叔叔吧?”

苏定用老婆的手机给袁光伟拨去电话,得到的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袁光伟的手机基本等于摆设,他根本搞不清什么时候应该防备性地充电。

苏定又想到了于晋,这位的手机才真正能保持24小时畅通。果然,没响几声,对方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信号不是太好,隔着手机似乎都能感觉到遥不可及的距离。

“于厅长打扰了,有个事想请教你。”

“很急么?我人在莫斯科。”

苏定踌躇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确实很急,实在是不好意思。案件有关的事。”

“哦,没事,那你就问吧。不用考虑话费的问题。”于晋电话里还是比较宽容,甚至来了句没有任何笑点的玩笑。

“是这样,我听说最近你们同学在组织回插队地区的活动?有这么回事么?”

“是啊,我也参与了组织。本来是想跟同学好好聚聚,没想到临时来了个出访任务。”

“具体的日期、行程,人员这些方面的材料,能不能麻烦……”

“麻烦说不上,不过我现在身边没有。这样,我给你个名字。哦,是1班的联络人,也是总策划人之一,他那材料都全……是的,我也会马上跟他交代一下。”

于晋介绍的人叫秦奋武,原来4班的班长,现在也是省人事厅的某处处长。对于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兴趣和热情,电话里就能感觉到那份豪爽。当他听完苏定的自我介绍以及急切且不容置疑的要求后,便收起了有点轻佻的语调:

“哦,我现在还在路上,去内蒙,刚到北京,明天转机。于晋跟我说了,材料怎么传给你?”

“麻烦找个传真的地方,我给你个号码。现在有个特别急的事,得在电话里先确认一下。”

“行,没事,你说吧。”

“有四个名字,你查一下有没有参加这次活动,嗯,2班的。文兴健、赵垒、王广平、林肃。”

对方放下了电话,不过很快便回拨了过来。

“是的,都在。四个都是从国外回来的啊,很有热情啊。我不清楚是怎么联系到他们的,于晋办的吧。”

苏定脸色顿时煞白,他顾不上解释,就留了一句话:

“秦处长,请一定!一定特别关照这四个人。是的,很重要,怎么强调都不过分,无论如何要保证安全。”

苏定原意还不想在电话里说得这样严重,一旦强调安全的问题,而且又是公安人员提出的,必然会造成对方不小的混乱,更重要的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但他顾不上许多,远隔千里之外,眼下只能聊尽人事。

他放下电话后马上联系到了姚兰,还没说几句就听到话筒里传来急促的呼吸:

“夜间去北京的飞机好像还有一班,你,我,小严,再带三个人。人手不够让当地配合,联络的事情我来做。马上!”

结果最后的这班飞机就剩两张票。姚兰决定跟苏定先行,让严正清等人第二天上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