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余 作品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三个多小时之后,飞机到达首都机场,早有一部警车在等候,很快便将两人送到了秦奋武入驻的酒店。

这里早已经有公安部临时抽调的工作人员在场。见姚兰二人到来,谈话便转移到了一个小型的会议室里。

秦奋武的介绍让众人的心情更加沉重,这次活动的规模超出了预料。总共大约有一千七百多人将陆续回到内蒙,在方圆一百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各自活动。一中的学生们只是这股洪流中的一片浪花,但人数也超过了一百。于晋在这次活动中发挥了最重要的作用,内蒙那边的前期准备工作基本上都是他跟当地林业、旅游部门联系安排的。

按照行程,明天上午,现已到京的这批学生将一起飞往海拉尔,然后再坐车前往知青点。文兴健四人都在这个批次里。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允许我们知道么?”秦奋武的心情不自觉地被引导向紧张凝重的状态,但他十分郁闷地表示自己依然一无所知。

“一个特别重大的案件,凶手和他的目标,很可能都在这些人里。”

苏定没有心情参与解释工作,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的材料上。

“所有人的名单,我想……老严他们先别过来了,明天把名单传回去,让他们梳理一遍。”他忽然向姚兰耳语。

“嗯。当地的支援力量我来联系。嗯?你有话?”

“这些人……真的要放到那边?”

姚兰神情一滞,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干脆把这个包袱甩给秦奋武。

“秦处长,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活动取消,你们可以接受么?”

“当然要有充分的理由。你们允许将你们的任务向全体人员公布么?如果不行,我个人很难向他们解释,而且实际上我也阻止不了他们中的某些人可能私自前往。”

“我们任务的唯一目的就是保护你们的安全。”苏定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丝毫没有顾忌对方的身份。

倒是在场一位公安部的工作人员伸手制止了苏定进一步发作,笑眯眯地问姚兰:

“姚处你能不能谈谈大体的风险评估?”

“风险?这个词太轻描淡写了。我们的评估结果是:最低,这四个人将有生命危险。最严重的么……所有的人——即便是无关的,都可能被卷入,被波及!”

“这次活动是带有一定官方性质的,你们有责任保证活动的顺利进行。”秦奋武被苏定呛得一肚子火,声调也逐渐高了起来。

所谓的官方性质,多半是有点拉大旗作虎皮的意味。但这批参与者中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没有人敢小视他们的能量。

“我们,可以先跟这四人谈谈么?”

“请便。”

文兴健等四人被请到会议室时,均是一脸风清云淡的神情。

“情况大体上你们都了解了,细节我们不能透露太多。总而言之,我们希望四位……放弃这次活动,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不要引起更多的混乱。”

坐在对面的赵垒、王广平、林肃三人,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文兴健的脸上,显然,这位曾经的知青头目,至今仍然有着非同寻常的号召力。

“我们几个,基本上都是第一次回国。十几年,甚至二十多年了,回来一次很不容易——不是行程上的困难,而是……我们都以为自己已经是被抛弃的人。这次回来,是因为有了希望,有了找回我们自己的希望,找回在这里被认同的希望!”文兴健不急不徐,语调中充满了情感,紧接着便有了一点冷酷:

“我在阿根廷开过超市,现在买了一块农场。我曾经不下十次被人用枪顶在脑门,当然我也无数次反击过……所以,威胁对我没有意义。”

“这不单是你们的安全问题,也是我们的责任。必要的话,我们可能会采取一些强制手段。”姚兰毫不退让。

“别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外国人,你们……不会这么鲁莽吧?”文兴健口气强硬中又带了点嘲讽:

“我说姚处长,我们四个都不担心,你们对自己的能力难道有所怀疑?”

这个人的狠辣苏定早有预感,却没想到又多了狐狸一样的狡诈。再进行劝说、教育只会自讨没趣。会谈很快便不欢而散。

“怎么想?”

“姚处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开会时,我曾经说过,这个案子,受害人好像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主动配合’着凶手的行动——很奇怪的一种状态。这四个现在又表现出这样不可理喻的勇气,象是飞蛾扑火一样,这是为了什么?”

“要么有某种足够的诱惑,要么……他们有恃无恐?他们认为自己才是捕猎者?”

“所以才不远万里赶了回来?了却几十年没有完成的心愿?”

“那倒不一定。也可能就是顺手的事。明天再侧面了解一下他们是否已经知道了原红缨等人被害的事。如果早就知道还有胆量回来,那么……”

“呵呵,没想到这里还张着网呢。刘向东要是在这里,他会怎么想?”

“也好……你不是老说没有了正面交手的机会么?这一次,彻底做个了断吧。还有,严正清那边要多催着,要抓紧!时间真的是不等人了。”

第二天,姚兰苏定还有几个公安部临时抽调的人员跟随着秦奋武的团队,一起登上了去往海拉尔的飞机。一路上双方没有再做更多的交流,只是各怀心事,气氛颇有点压抑。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事情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但还是有一些人听到了传闻。消息很快便弥漫到了整个内蒙区域的活动团体。而这些人中,有几个现居部委一级的高位,安全问题实实在在成了不得不重视的任务。姚兰得知的消息是,内蒙方面已经派出了大量的警力,甚至动用了军队,在所有的活动区域都布下了警戒力量。

姚兰和苏定并没有松口气的感觉,相反压力愈加沉重。这些配合的力量再大,也只是辅助性质的。对他们而言,意味着有更多的眼睛在注视着,某个环节细微的差错,将被几倍几十倍地放大。

海拉尔机场向他们开放了贵宾通道,姚兰他们跟在知青团的后面。前面这支队伍整齐而严肃,处处体现出了长时间训练下才具备的那种纪律性。他们头戴统一的红色旅游帽,身着白色汗衫,背后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八个大字,在视野里左右地晃动着。

没有人在喧哗或者高声讲话,似乎有些近乡情怯的拘谨。无论他们在这里各自都遭遇过什么,但在此时,个人的命运已不重要,集体汇聚时的气氛渲染,让他们找回了几分当年的神圣意味。

虽然已有所耳闻,但机场外的排场还是将众人吓了一跳。四五辆大小不等的警车守在出口,顶灯不停地转动闪烁,可以想见上路后警笛大作呼啸而过的盛况。边上是两大一小共三部旅游客车,那是当地旅游局专门提供给知青们使用的。

一位身着警服、领导模样的人迎向了姚兰一行,他简短地汇报了警力的部署情况。姚兰心里的感觉是有点不安,但嘴上还是表示了极大的谢意。

车队在宽阔的大道上形成了一个颇为壮观的阵仗,引来了三三两两路人的瞩目。在进入市中心之前,这里还是一个比较荒凉的地方,极少有过这样隆重的场面。路人们的眼神是冷漠麻木的,并没有什么惊奇的表示,象是草原固有的性格。一大群人扰乱了他们的宁静,带来了种种不可知的揣测,一如几十年来反复上演的旧事。

车队停在了市里一家最大的宾馆,知青团将在这里短暂地休整两天,同时也为了等待正在陆续到达的同伴。这给姚兰苏定他们提供了宝贵的缓冲时间,他们现在除了忙于隐蔽的甄别工作外,还要等待来自严正清传来的消息。

目前的团队人数是八十七人,全部到齐了将是一百一十六人,首先的怀疑对象当然是在这个群体之中。虽说都是1中的学生,但现在天各一方,排查起来的工作量可想而知。不过,严正清他们没有让人失望,排查结果的材料雪片似地不断传真过来,怀疑对象的范围也在迅速地缩小。

第三天早上,这个队伍向知青点出发的时候,尚未排除嫌疑的还有13人。毫无疑问,这13人马上成为了监控的重点。

这13人从简历上看,跟刘向东或者说本案基本没有直接的关联,即便从外形上看,也没有足以引起怀疑的相似——其中甚至有两个女性。但现在考虑的思路是:刘向东固然不会大模大样地混迹其中或者冒用某人的身份,但利用可能存在的某些未知的关系,形成做案的便利条件,这是绝对不能忽视的隐患。同时,姚兰苏定还暗暗布置了对文兴健等四人的监视,目的很有点尴尬,既是保护又要防备。

苏定的车子在队伍的最后,远远地可以看到前面车队的背影。他不时地接着电话,一边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姚兰气定神闲地在电话里发出各种指令,颇有点纵横捭阖的气势。

“这么大的排场,啧啧。”苏定心有感慨,紧张的心情倒是舒缓了不少。

“什么感觉?”

“我觉得吧,这件事完了,可以参与指挥一场战役了。”

“哈哈哈,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发号施令,这种机会可不多啊。”

“不过,说心里话,这个案件办的……姚处长你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么?”

姚兰楞了一下,旋即便长时间地沉默。她望着车窗外面千篇一律的景色,似乎有点入神。

“我早就说过,将自己带入其中,会产生一些很不好的情绪。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这很危险。”姚兰象是在自言自语:

“我警觉得很早,也想努力地克服。被当事人的情绪牵着走,比被他的假象牵着走还要麻烦。我有个预感,直到现在,我们所谓的责任、职业素养这类的东西,还没有遇到真正的挑战。”

“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刘向东本人?”

“是的。毕竟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传来的见闻。这是一个极其冷静却又极度情绪化的人,在真正面对他的时候,不知道表露出来的是他的哪一面。实话说,那几本日记,差点让我失去了应有的理智,我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参与者而不是旁观的无关紧要的人。某个时候,我会问自己,如果加入了那个时代,我将会选择其中的哪个角色?面对已知的结局,我是否有勇气去改变点什么?结论是,我根本做不到!你明白么?我们看起来高度的重视,但总是在无意间轻视了某些事某些人,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试图去理解那些哪怕看起来怪异到极点的东西。”

“这……应该也算是个收获吧。跟你一样,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地方发生了改变,说不清的东西,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直说吧,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结果,我的期望……跟以往任何一个案件都不一样。”

姚兰的眼神尖锐、毫不容情地坚决。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到了最后,苏定竟然看见了一丝的伤感。

车队到达小城的时候,并没有作更多的停留。这里虽然曾经是个某个意义上的中心,但却不是真正的驻点。

在接下来行程的安排上,知青团内部出现了分歧。一部分主张分开各自行动,毕竟当时这个区域有三个知青点,对应目前这个团里面,也是各有相当数量的人员。这是最早的计划。但秦奋武等人极力主张不再分组行动,目前的状况和压力让他的思维理智了许多。分散开来,只会让人员管理和警力安排捉襟见肘,真要出了什么事,他这个组织者将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警方自然极力赞同后一种方案。最后决定集中在原来的红星公社——让2班学生百感交集的那个地方。公开的理由是这里的住宿条件相对较好,在这里插队的学生也相对较多。但私底下他们到底是如何协商的,警方并不知情。

“应该是文兴健那几个人的坚持。”姚兰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很强势,即便是现在。”

“这出戏,越来越逼真了哈。”

“你……准备好了吗?我是说,各个方面。”

“放心吧。”苏定自嘲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