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现在已经是个旅游小镇的这个知青驻地,人口大约有四百多人。数量上虽然跟人口密集地区的乡镇无法相比,但依然是安全警戒的最大障碍。原定住在闹市中心旅馆的计划被警方坚决地否定。好在这里目前的住宿设施建设还算不错。很快在离小镇两三里外找到了一个清净的、相对独立的度假小区。
这个小区占地面积很大,建有一大一小两栋楼房,大楼里除了顶层的大会议室,基本都是住宿的房间,知青团全体成员都住在这里。小楼除了有几间客房,小区的商用、娱乐等功能也大多设置在这里,警方人员将这里作为办公住宿之用。小区的外围,在可见的范围里散落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蒙古包,那是喜欢野趣的游客的目标。整个区域内有草有树,还有一条小河横贯而过,确实是难得的休闲去处。
知青团准备在这里逗留四天。原先计划中的一些个人自由活动全部被取消,统一改为集体行动。即便这样,警方的戒备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在小区的周围,零星可见身着警服或者便衣的人在谨慎地出没。所有外来的陌生人都被拒绝进入。好在这批知青似乎也没有什么当地的故友要来叙旧。
这样的气氛明显地影响到了所有人的情绪,原先高昂激扬的预期象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对此,秦奋武几个组织者只有苦笑,他们既不满现状又不敢松口,更不想跟警方在安全问题上发起挑战。
苏定的名单上,最后的13人均已被排除嫌疑。所谓排除嫌疑的条件,当然不可能面面俱到。整个办案组甚至都不能确定最具有价值的标准是什么。只能按照一般性的因素考虑,在家庭、工作状况;跟刘向东以及案件中相关人员的以往关系;身份证明及确认;近期的活动、行踪等方面进行综合性的分析。这个分析工作大体上还是由在家的办案人员进行,但姚兰苏定毫无例外地按照自己的思路重新推敲了一遍。
“再想想!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哪些还没做到的!”姚兰从到达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没有坐下过,连一个固定的地点都没有踏实地呆足十秒。她习惯性的动作是抓着一本写满各种文字和稀奇古怪符号的笔记本,不断地挥舞着,随时象要抽打在某人的头上。
在座的人员有七八个,但大多是听差的协助警力。他们可以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但在分析决策时却是谨慎有加,轻易决不开口。这不仅仅是职责分工上的考虑,更主要的是缺少那种心有灵犀的共鸣。
回应姚兰的任务通常就落在苏定的身上。当然这是他们两人合作一年时间以来形成的默契,案件中种种跳跃的思路,旁人很难跟得上节奏。
“防范工作如果实在想不出还存在什么瑕疵。我想……不妨用倒推的方法,设想一下,如果你是凶手,你将会如何在目前的状态下找到破绽。
首先,确定目标是四个人!那么,是采取各个击破一个个地下手,还是集中起来一次性清除?我认为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理由是四个人现在分散居住,第一次做案之后,凶手根本不能保证——事实上也是如此,他还能有下一次机会。”
“既然现状是分开居住,那集中起来不是难度更大?那四个人基本的智商和警觉还是具备的吧?”一个当地的警察迟疑地问道。
“这是我要解释的第二个问题。怎么将四个人集中起来?我说过,这个案件中被害人跟凶手之间总是有着某种奇怪的默契,他们完全可能因为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主动地走进凶手的圈套。另外,现在还有一个特定的情况,这四个人……似乎也在扮演主动性的角色,他们很可能跟凶手有着某些互动。这让我所说的‘主动配合’的几率大大地增加。
第三,大家都知道了,这个案件中有一个特别的细节,凶手热衷于利用火作为犯罪的手段,而且现场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图案。这个原因我们已经了解,可以说,凶手的这种执着,意义甚至可能超过杀人本身。这不是手段,而是他的目的!所以,我们一定要特别加强对所有火源、引火物品、易燃材料的监控。一旦发现异常,必须马上报告,事急从权,我们不会责怪任何当机立断的选择。”
“嗯。另外,所有人员的摸底工作,你,汇报一下。”姚兰指着那位当地警方负责人。
“团队的人员你们已经有材料了。宾馆所有工作人员,我们都查清了身份,没问题,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本地人?”姚兰的眉头挑了起来。
“怎么?有问题?”
“凶手,在这里生活过将近十年。他也可以称得上本地人!另外据我们调查,他曾经跟这里的一个本地人有相当不错的交情!”
“不至于吧?都是些20岁上下的孩子,管理层那几个也不到30。他们能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把这些人全换了吧?话说……姚处长恕我冒昧,你们怎么就能肯定凶手必定会在这里出现?实话说,这个任务从头到尾我们都不清楚你们的依据何在。”
这样的话敢在姚兰的面前说出来,不仅说明了当地警方的疑惑,同时也隐约地表露出他们的某种不满——当地几乎所有的警力都被调用了。
“我如果说……这只是我们的推测,是不是你们马上就撂挑子?”姚兰的眼神象锥子一样钉着那人:
“很抱歉,确实只是推测。但是我们承受不起失误的代价。”
这样的解释当然无法让人信服,对方心里甚至感觉姚兰有点霸道的意味,他强撑着一点勇气说道:
“如果不方便透露,我们当然没有资格过问。不过,我们只是执行命令,只能承担执行过程中的责任。”
姚兰不想再解释什么,她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着这个负责人说道:
“监视的警力要多辛苦了。每个楼道,24小时保证有一个人盯着,能做到么?”
“没问题。”
“四天……头尾算起来100个小时。不容易!不出岔子的话,我替你们请功!接下来,苏定你先专心跟那四个好好谈谈。
文兴健走进来的时候,苏定心里微微一跳。
关于找四个人谈话的顺序问题,他颇费了一番思量。从目前初步的观感,文兴健无疑拥有强烈的领袖气质以及现实的权威,另三人唯其马首是瞻可能有点夸张但也差不太多。先谈后谈都有一些好处同时也有不利的地方。先谈的好处在于出其不意,文心健难以在缺乏参考信息的情况下时时都能随机应变。不利的方面是,苏定的所有底牌无疑都要用在他的身上,哪怕他当场无法应对裕如,但必定很快便会找到对策并直接影响到后面的三位。综合考虑之后,苏定还是决定首先找他。
文兴健的脸色看起来有点亢奋,原来从容冷静的做派少了许多。短时间内发生这样的变化而且是在他的身上,应该是出现了一些外来的因素。
“这个地方我第二次来,不过还是觉得新鲜。”
“苏队来过的啊?”
“是啊,调查,哪不都得去?说句开玩笑的话,我觉得你们当年要不回城,就眼下的发展架势,也不会差到哪儿——你现在不也是在干农活?怎么样,潘帕斯草原跟呼伦贝尔比,强不了多少吧?”
“不能比,嗐,别提了。”文兴健挥挥手,兴致倒是被撩拨了起来:
“你说的对,几十年,走了一大圈,结果发现自己要的其实就那么点东西,而且还不能回头了。”
“还好了,总算都平平安安还都长了见识。比其他的有些人——你听说原红缨李忠实他们的事了吧?”
“是的。”
“什么时候听说的?”
“回国前就听说了。”
“是原来的同学那里得到的消息?”
“嗯。”
文兴健忽然变得阴郁,连话都不愿意多说。
“是谁告诉你的?他们——那三个,也都知道了?”
“是啊。有个我信得过的人,我们聊过。名字我不能告诉你。要是讯问,我可以说是李忠实。”
“不至于不至于。”苏定呵呵乐了一下:
“就是随便谈谈。所以说,这次回来,还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是的。大家心里大概都明白,这件事是谁做的。本来呢……这么多年过去,什么心气也差不多都没了,不过,有人想翻旧帐,那好吧!了了这桩事,希望以后大家日子都好过一点。”
“你是指刘向东?”
“除了他还有谁?”
“也就是说,当年在这里,哦,那个草场,刘向东并没有死?你也认可这样的结论?”
文兴健瞪圆了双眼,他发觉谈话开始变得艰难。
“你们认为还有其他人可能做案?”
“没有抓到真正的罪犯之前,我们从不做这样的判断。”苏定很大度地岔开了话题:
“实话说,我们很担心,更不想让往日的旧怨延续到现在。说起来,其实有谁会有兴趣对那些事情评头论足呢?现在有现在的法律,我们只是执行者。”
“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认为我们几个企图在这样戒备森严的环境下,在你们的眼皮底下,找到刘向东然后把他杀掉?”文兴健很夸张地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态。
“那……如果找到他、遇见他的时候,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不会让你们为难的。”文兴健闷声闷气地回答。
“好的,那你们这里我就放心了。现在回到原来的话题,刘向东他应该不会这么想,他想翻旧帐。所以,你帮他想想,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让他这样穷追不舍?”
“笑话,我替他想?他的卑鄙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比如,他想复仇,就象你们曾经做过的那样?”
“我们做过什么?他复的什么仇?”文兴健高声喊了起来:
“我们的行为早就有了结论,方方面面认可的结论!他不是逃脱了么?他不觉得侥幸?什么样的旧帐想必你们已经了解清楚了,如果是现在的法律,你们会怎么处置?”
“他应该确实是逃脱了,但是,现场也确实死了个人。”
“那又怎样?咎由自取罢了。”
“无关的人也是咎由自取?”
“无关的人?谁能置身事外?那样的年代,谁敢说自己是完全超脱的?屈死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出无数倍!他们该找谁要这个公道?”
“唉……”苏定只好又换了个话题:
“你们,为什么如此执着地认为,刘向东就是做了所谓对不起你们,你们班级、你们学校事情的那个人?”
“因为他跟我们不是一类人!”文兴健用手指重重地点着桌面:
“只有他能做得出来。这个理由够了么?”
苏定苦笑地摊着手,他知道谈话再进行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了。
“最后留一句话,这几天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电话,希望能及时告诉我们,这个方面,你可以绝对信任我们的好意。”
文兴健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直视着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