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余 作品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你相信他的话么?”姚兰听完汇报,笑嘻嘻地问苏定。

“连标点符号都不信。不出所料,其他三人的问话大同小异,肯定串过了的。不过……有一点我是非常佩服他们,哦,他们这一代人。”

“你这个佩服来得有点晚了吧?”

“是啊,那份执着,哪怕信仰已经破灭,依然痴心不改。”

“信仰即便破灭,但信仰的惯性依旧十分巨大,这个不难理解吧?尤其是又有了哪怕是虚幻的目标。”

“你觉得,这里就没有任何功利的意图?”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或者根本就分不清功利和信仰的区别。算了,说说眼下的事吧。”

“听天由命吧。”苏定仰着头,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什么话!”

“我是说,我想老纪了……要不,用涉嫌故意杀人先把这几个……”

“不用想!追溯不是你这么用的。早说过了那件事不是法律而是政治的问题。你承担不了责任。”

“呵呵,说说而已嘛。可惜了,不然手机上面可以打打主意。”

知青团的活动,从第一天起就在压抑的气氛中进行,但这些人又岂是轻易被环境左右的人。很快地他们就找到了应付的方式。当然说不上是成心跟警方作对,但是,按照自己的心愿和兴趣活动,这是不容改变的原则。

第二天开始,警方沮丧地发现,原先三令五申的纪律瞬间便土崩瓦解。知青们回到故土,飞扬的情绪中根本没有任何约束的概念。他们很快便开始形成几个松散的群体,大体上是以各自驻点为单位,其中穿插着兴趣方面的考虑,在警方勉强认可的情况下,开始三三两两地分散活动。只有到了晚上或者计划中的全体大会,这些人才会同时出现在警方的视线之下。

次日晚间的仪式,便是在和缓了许多的气氛中召开的。

秦奋武准备了一个饱含深情又语焉不详的致辞,对曾经的战友们表示了欢迎和祝愿,特别提及了从世界各地赶回来的同学。但在意义阐述上却闪烁其词。可以想见,作为现任行政机关的领导,他心里存有怎样的矛盾和顾虑。当然,最后的展望未来应该是最为轻松的环节,旧日习以为常的那些慷慨激昂的语调,成了烘托现场气氛的最佳手段。

接下来的是五花八门的表演——说表演可能不是太准确,因为其间穿插了许多人即兴的演说。节目表演肯定没有经过排练,知青们却个个得心应手。既有他们与生俱来就擅长的合唱,也有近年里方兴未艾的广场集体舞。女知青们承担了大多数的表演任务,在舞台上表现出来的情绪和眼神也是五花八门,有痴迷有哀怨,更多的是精力过剩下毫无约束的宣泄。

表演到了某个环节时忽然出现了一点纠纷。大体情况是这样的:有几个坐在一起的人提议全体合唱曾经风靡一时的《知青之歌》,很快得到了不少的支持。但以秦奋武为首的组织者们表现出同样具有影响力的迟疑,这首歌严格意义上说,直到现在,从没有得到官方的认可。秦奋武们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他们不想让这次活动带着过于浓厚的政治色彩。

最终还是提议的一方做出了妥协,他们悻悻地以提前退场表示了不满,其中包括文兴健等四人。

坐在后排眼睛却始终没有移开的苏定猛地提高了警惕。他悄悄地站了起来,在喧闹的人群中毫不起眼地快速移动着,远远地跟上那四人。

离开的人群有的直接回到了房间,更多的人则来到了大楼的外面散步。夜间的草原,空气都带着草木的呼吸韵律,清新而且弥漫着怀旧的幽思。

文兴健等人也来到楼外,他们似乎无意识地慢慢离开了人群,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文兴健手里始终抓着手机,这个时候,他的身子好像突然颤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来开始接听。

声音低得估计只有他自己才听的清楚,苏定放弃了偷听的念头。他远远地绕着四人,在宾馆的外围警惕地巡视着。

忽然,在另一边的围墙下,苏定看见了一个身影,很模糊的一个影子。但在月光映射下的剪影中,可以看到他的右手正举在耳边,显然是一个打电话的姿势。

苏定的警觉不仅来自对方打电话的他动作,甚至感觉到了一点意外。因为那个身影他确定有过印象,不是很真切,却是不容置疑的熟悉。

苏定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着,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是谁。他的记忆力可以说得上非常出色,但在这个案件办理过程中,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重要人物,接触的其他各种人物前后数以百计。苛求他能记住所有的人面貌外形实在是勉为其难。他迅速地朝那个方向走去。在毫无遮挡的路线上,自己的身形当然同时暴露无疑,最直接的证明是那人很快便消失了。

这个地方平时是个简易的停车场,所有的车辆都集中在这里,挡住了后面的视线。苏定走过那排车辆,发现挡住的是围墙的小门,从这里出去是黑漆漆的无边原野。

两大一小的旅游车和几部警车静静地卧在夜色中,车窗紧闭,没有任何的光亮,司机们此刻大约都在房间里休息。

苏定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走出了那道小门。他的身上随时带着手枪,这让他没有太多的顾忌。他的眼神和反应都很好,黑夜里的追踪是他的强项。但他没有忘记给姚兰挂了个电话,增援的人员估计马上就到。

苏定在黑暗中努力地适应着周围细微的光线,到了大体上能看清物体轮廓的时候,便挑选了一个方向,撒开腿跑了起来。

耳边除了断断续续的虫鸣,没有其他的声音。这个季节里,连晚风都是无精打采的。苏定边跑边不断调整着自己的方向,他的步伐似乎散乱,但连接起来,却是一个巨大平缓的圆弧,这是夜间追踪的标准路线。

后方的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几支手电筒的光柱在夜空中错乱交叉,增援的人员跟了上来,苏定又拉长了行进的距离。

搜索持续到天色微亮,结果一无所获,任何可疑的印记和物品都没有发现。苏定在清晰的视野中,发现自己追踪的方向确实是预计中的镇中心,这是对方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全镇搜查!不管是民居还是旅馆,都过一遍。”姚兰不容置疑地冲当地警方负责人下着命令。看着对方略有迟疑的样子,她又加了一句:

“四五百号人而已。警力不够的话我来联系。”

“我们正式向你提出要求,请你说明昨晚电话中的内容。这是调查的需要!”苏定让文兴健坐在自己的对面,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边上一个年轻干警摊开了笔录纸。

“无可奉告,完全是个人的私事。”

苏定摇摇头,眼神移向了窗外:

“昨天晚上,有八个人一直搜索到天亮,就在这片区域。现在,镇里面大约有五十个人在挨家挨户地检查,就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的安全。你也算是个生意人,在共利共赢的事情上总该知道要有所回报,哦不,配合吧?”

“你说的这些,确实让我惭愧。我……是否可以申请放弃这样的保护?”文兴健涎着脸,一副无赖的嘴脸。

僵持了一会之后,苏定烦躁地示意文兴健离开。这样的态度已经超出了抗拒,根本就是故意在激怒和挑战。

“出境的时候,有没有办法让海关给他找点别扭?”苏定认真地问站在一边的姚兰。

“你还是先保证他能活着出境吧。”姚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真觉得他象是街头的小流氓,成心气你?”

“是啊,气又气不着我,真出了事……你说他为什么装这副孙子样?”

“我记得刘向东说过,他们其实是同一类人。现在我明白了。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规则,而且认为自己还可以创造规则,甚至创造整个的价值评判系统。他们蔑视我们所尊崇的体系——哪怕表面上循规蹈矩。”

苏定不再言语,他发觉到了一种被情感牵引的无力,这种感觉近来越发熟悉而且正逐渐强化。

“你确定,那个身影曾经见过?”

象这样带着质疑的口气,姚兰极少用在苏定身上。她平时可以毫无顾忌地对苏定嬉笑怒骂,甚至多次用卷成圆筒的书本纸张敲打他的脑袋,但从来没有怀疑过苏定的能力。今天显见是无奈到了极点。

“确定。看不清任何的细节,但整体上是一个极具个性化,让人印象深刻的感受。这种情况,你应该经历过的。”

“嗯……就像大街上,远远地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搜查传来的消息是一无所获。

“还有两天,撑着吧。”

苏定曾经有过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经历,这次他准备挑战一下这个记录。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将近三十个小时没有踏实睡过了。

他在文兴健等四人居住的二楼加派了一个干警,要求是每半个小时汇报一次他们的行踪。姚兰则在不停地打电话,她正在努力地说服对方,批准进行电话的监听监控。

“不大乐观。外国国籍,一个不小心就是外交事件。这四人也不是嫌疑对象——至少没有立案。”

苏定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他感觉自己有点乱了方寸。看起来忙个不停,楼上楼下院内院外地不断走动,时不时毫无缘由地跑了起来。他明白这一切只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很多的行为完全是无意识的,没有确切的目的,只是在不停的运动中,模拟应对着想象中突然出现的状况。

晚饭的时间比较早,至少比苏定正常的作息提前了许多。此刻天色还是大亮,西边的云彩刚刚染上一点金色。内容充实的活动让所有人胃口大开,餐厅进进出出的人流中弥漫着满足后慵懒的气息。他们似乎很快地找回了几十年前的回忆,这样进餐的场景,除了在设施和伙食内容上今非昔比之外,内在的那种集体生活中才有的谨慎的放纵、摆脱了个人生活中时时挥之不去无处不在的操心和担忧,这样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比正式场合中装模作样的表白要真实的多。

苏定没有急着吃饭,事实上由于宾馆方面的全力配合,只要他愿意,可以在任何时间里都能吃到可口的饭菜。但此时他没有混入那种乱哄哄的怪异气氛中,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转悠。

车子整齐地排在原地,苏定楞楞地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他向旅游大巴的车头方向走去。

两个司机刚吃完饭,站在车头的位置剔牙聊天。见苏定过来,不自觉地稍稍立正。

“怎么少了一部车?那部面包呢?”

“刚走了,另外有任务。”

“走了?什么任务?”

“听那个司机说,局里打电话来,说是有个大领导到了另外一个知青点,要抽去帮忙。”

两大一小旅游车是当地旅游局统一指派的,但车辆却是分属不同的旅游公司,司机之间也不太认识,苏定问不出更多的情况。

“他说明天就能回来,误不了事的。”司机安慰了一句。

苏定心里正在嘀咕,却见负责楼道监视的一名警察迅速地向他跑来。

“苏队,有个情况。那四个人……不见了。”

“不见了,不是让你们盯着吗?”

“盯着呢。刚才不是开饭了嘛?人都下来了,餐厅那边,我们……”这位年轻的警察语气里有点委屈。

“好了,你马上回去,挨个房间问过去,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有我的电话吧?”

苏定打发走了警察,自己回身问那两个司机:

“刚才车走的时候,有多少人上去?”

“就司机一个啊,其他人跟去干什么?”

苏定不再发问,他左右观察了一下,便朝远处蒙古包汇聚的地方走去。

知青团两天内的活动固然还算丰富,但如果呆在宾馆里,终归有点单调。很快他们发现了周围这些有着浓重草原风味的蒙古包,随即便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去看个新鲜。因为路程很短,那些地方也已经彻底地调查了一遍,所以警方对此没有太过阻拦。根据进餐时间推算,文兴健们肯定刚离开不久,那些去处应该是他们的首选。

宾馆到蒙古包大约有一公里多的路,远远地可以看到红红绿绿的花纹和白色的尖顶。一条踩出来的小路模糊地蜿蜒着,但看起来却是可有可无。草原上行路的习惯,从来没有固定的线路。放眼望去,自然是一马平川,只是大约在中段的位置,有一处杨树、桦树和半人多高的灌木丛构成的树林。

苏定走的是最为简短的直线,快到树林的边缘时,他看到隐约有一片白色的物件。紧走几步后,那白色的物件逐渐清晰。

这是一辆面包车。

苏定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枪。他慢慢地向车子靠拢。由于身处树林之中,他觉得活动和视野的空间不够,所以有意地绕起了弧线,面对任何一个障碍物都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和距离。

面包车里悄无声息,车窗紧闭,看不出里面的状况。苏定在接近三米的地方同样绕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从车头慢慢地来到了车尾。车尾很奇怪地抵住了一棵合抱粗的大树,象是为了防止滑动,但这种臆测的目的根本毫无道理,这里的地势没有任何坡度。

苏定决定试试能不能拉开车门。他确认了一遍周围的动静,右手端着手枪,左手用力地拉住车门把手。就在搭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钢铁一样的力量向他袭来。

事后在苏定的回忆中,从他遇袭到失去知觉,时间不会超过两秒,他无暇判断袭击的方位,也没有尝试防卫,唯一的动作就是漫无目标地扣动扳机。他并不奢望能击中对方,能达到示警的目的就算可以满意。但他清楚地记得,手枪并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