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余 作品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头痛。

这是苏定醒来时的第一个感觉。他试图抚摸或者探拭一下伤口,才发觉双手正被紧紧地捆绑着。

捆绑的方式有点奇怪,是被反剪着绑在身后。手臂和身子之间,隔着一块硬物。他双手互相测试了一下距离,同样奇怪地似乎相隔甚远,中间的空隙是连接的绳索,紧密而且结实,两只手被体贴地分别搁在台座之类的东西上。

苏定的全身现在是一种坐姿,两条腿直直地伸出,双手则是平行地反方向捆在后面,上下半身在腰间形成了一个标准的直角。他试图转动脑袋查看后面的情况,但中间的隔物遮挡住了超过180度以外的视线。

苏定只好在前面目力可及的范围内费劲地观察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环境似乎有点熟悉,但却不能确定。因为光线已经十分黯淡。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照明器物——或者说没有开启。仅有的视觉来自于对面不远的地方那扇露出一点缝隙的大门。

苏定的目光随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近处。在他的面前,双脚伸展的尽头,摆着一样怪异的物体,象是某种构件,但并不复杂,目测是无法判断它的用途。不过苏定很快便看清了那个装置上,放着他的手机。

接下来的观察没有什么收获,四周其他的地方黑黝黝的看不清任何实体。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天色已暗,但还没到深夜。苏定大致计算了一下从遇袭到现在的时间,大体上应该没有超过四个小时——如果不是已经过了整整一天的话。根据时间来判断距离基本没有什么意义,但苏定分析那部面包车绝对不是无意中放在那个地方,他很可能是被放在车子上离开现场的,那么,这样的距离肯定不近。

而且,这个地方似乎来过……

苏定正苦苦地思索中,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嗡嗡的声音,很象是某种物体的震动。很快,手机上面闪烁的光线证实了他的判断。

他的手机,似乎被很用心地放在一个凹槽里,紧贴着一颗光亮的圆珠。震动过程中,圆珠被略微推动了一下,滚落到一个小小的木槽里——有点象微缩版的滑梯,圆珠滚动的声音沉重而且稳定,应该是某种金属的质地。

圆珠滚动的终点是一个撬棍的顶端,下冲的力量让撬棍狠狠地扬了起来,另一端正好拨动了一个扣件。

这是一个传动式的类似多米诺骨牌的装置。这样的东西苏定在现实和网络上的视频里见过许多。大都比眼下的这件复杂精巧,但它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最终的某种戏剧性的坠落。

果然,扣件被拨动之后,苏定看见一条细细的绳索被飞快地拉动,绳索的一头,一个拳头大的铁坨在急速地下落,最后重重地压在了一个平置的开关板上。

苏定终于看清了身下的所在是一个木工的工作台,他瞬间就想起了这是什么地方。但他已经无暇细想。开关板被压住之后,房间里忽然灯光大亮,身后响起了刺耳尖利的转动声。

很容易便能分辩出那是圆形锯片的声音,极短的时间里便加速到了极致。苏定感觉到了锯片象是一个不可阻挡的车轮,缓缓地从他后面驶来。

距离在逐渐接近,判断的根据不仅来自于越来越大的响声,更因为锯片转动时带起的气流,象是来自地狱的寒风,彻入心脾。苏定的后背一阵阵发凉,这是汗液瞬间冷却的反应。

苏定闭上了眼睛,咬紧了牙关,象似在抵御最后的那一下不知将如何痛楚的切入。他感觉到了刀锋临近,大约已经到了手指尖的位置。

忽然他觉到了一阵轻松,整个人在瞬间解脱了捆绑的约束,他的双手在挣扎中恢复了自由的状态。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嘭”的一个断裂声。

身后捆绑的绳子被锯断了!锯片也似乎停止了前进,只剩下越来越微弱的惯性驱动的余威。

苏定抱着身子,蜷缩成一团。他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同时灌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甚至来不及庆幸,判断力被淹没在如山崩一样倒下来的尘土之中。

几分钟过后,苏定拿过那部手机,这个平日里形影不离的伙伴,刚才成了扣动扳机的手指,并让他承受了死亡前的所有恐惧。苏定颤抖着随意压了一下按钮,屏幕亮了起来,出现的是一个未接的电话号码。他下意识地压了回拨和免提按钮,然后将手机放在面前的台子上。浑身的力气已经被抽干,他甚至无法做出将手机举在耳边的动作。

电话很快便接通,传来的声音沉闷而且毫无特点。这是某种变声的手法,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手掌虚掩在嘴上或者手机的话筒位置。这里的通讯信号也不太好,声音沙哑而且断断续续,让苏定感觉到了一种现实中的遥远距离。

“刘向东?”苏定极度痛恨自己这样有气无力的声音力度,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竭尽全力的痛斥。

“是我。实在不好意思让你受了惊吓,但我有足够的理由。”

“你在想跟我卖弄什么?”

“呃……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我?我早就过了卖弄的年龄。”声音停顿了一下,接下来清晰了一点:

“首先,让你离开纯粹是因为你是我最大的障碍。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下手重了点,但你没必要觉得丢脸。我的力气和求生能力是在山里面练出来的,这你没法比。

第二,你应该看清楚了面前的这个装置。同样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之所以这么做,一是替你们解答我怎么遥控原红缨家里的爆炸,想必你们对此有点伤脑筋吧?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你要真正的了解我,必须经历这样一次考验。”

“死亡的考验?”

“不全是,还有死里逃生的感觉。最初不能让你瞬间就失去知觉,而是慢慢地品味,还要抽出时间来回顾往事,想想没有了却的心愿。当然,那种刀尖将要扎入体内的感觉也是必不可少的。”

“你现在就是在这种变态中寻求满足感么?”

“不是。我刚才说了,要想真正了解我,必须要过这么一关。因为……我就是这么过来的,跟你不一样的是,我在面临死亡的同时,还眼睁睁地看着另外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去。”

“余小加?”

“你很了不起,所以,你还觉得我变态么?”

苏定沉默不语。他很想说几句硬话,至少也要履行正常的职责。但所有将要讲出来的语句,连自己都觉得没有什么价值。

“有兴趣了解详情的话,出门,巴图尔会告诉你一切。现在我很忙,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赶着做完。哦对了,顺便说一句,你的手机卡我换了一张,没别的意思,就是估计你最近的来电应该多得不像话,我不想让它影响我对时间的控制。”

刘向东说完就挂了手机,苏定有点无奈地再拨过去的时候,已经提示关机。

他在这个时候才发觉刘向东提示的含义,原来储存在sim卡上的号码全都不见了。他冷静了下来,极力回忆着姚兰的手机号,平时都是储存好一键拨号,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记忆的用处。

试过两次之后,终于打通了电话。姚兰显然对这样陌生的号码不怎么在意,但她听到苏定的声音时,声调变得高亢异常。

“人在哪里?”

“巴图尔的家,具体见面再说。文兴健几个什么情况?刘向东马上就会动手。”

“……”

“喂!喂!什么情况?”

“已经动手了,我们赶到现场时已经晚了。保护好自己吧,我们马上去接你。”

苏定软软地放下手机,试着伸展一下手脚,体力和精神恢复了一些。他跳下工作台,朝门外走去。

四处灯光似乎都没有开启,夜色黑的粘稠而且浓郁。在门外苏定回身看了一下,再次确定了自己的判断。然后开始四下张望。

大门右侧是一片伸出很长的屋檐,遮盖着下面一条木板搭成的走廊。不远的地方,两个黑乎乎的人影静默着,一团小小的火星在急促地明暗闪烁。

巴图尔咬着烟卷,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根了,但他并没有停歇的意思。银珠琪琪格忧郁地靠在他的身边,不时地轻抚着他的身子。

“你要抓我么?”巴图尔见苏定走了过来,深深吸了一口。

“说说理由,为什么要抓你?”

“共犯……你们是这么说的吧?他的事情,我帮了一点忙。”

“比如……”

“比如在这里给他提供的地方。还有,这两天他来过这里几次。我本来不是应该把他抓起来么?”

“为什么不这么做?哪怕不是交给我们,至少也要劝劝他啊。你们不是好朋友么?”

“是啊,好朋友……不过,到现在我才明白,还有那么多的事情他没告诉我。”巴图尔低垂着头,声音越加低沉。

“草场火灾的事情?”

“嗯。还有……这快三十年了,他都是怎么过来的。”巴图尔忽地抬起头,眼里一点闪烁,在夜色中分外明亮:

“所以,我只能帮他,你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