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余 作品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刘向东拿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羊肉,笑嘻嘻地看着余小加。

“冻了好几天,化开还真有点麻烦。”

“你这是干嘛?既然要吃为什么还要冻上?”

“你看嘛。”刘向东背身站在台子前面,又回头扬了扬手。

台子是一块松松散散的水泥板架在两个砖头垒起的墩子上。看起来简陋不堪,但却很实用。现在上面放满了菜刀、砧板等等诸般炊具还有两副碗筷。

余小加几乎是一路小跳地挨了过来,虽然只有几步路,但她从到了那一刻起,就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

“看什么嘛?”

“切片。”刘向东左手按着羊肉,右手里抓着锃亮的菜刀,菜刀很宽很薄,刚磨过的痕迹历然。他很小心地寻找着切口:

“冻上以后,再化到这样半开不开的样子,切片最容易了。不过我还不太熟练。”

他一边解释一边很细致地一下一下地切着,肉片象刨花一样地翻卷着倒下。从速度上看得出来,他的手还有点生,但技巧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好玩。”余小加拍着手欢呼:

“不过……这个该怎么吃?生吃?嘻嘻,切这么薄我看可以。”

“火锅。”刘向东朝旁边努了努嘴,那里还有一个矮点的水泥台子,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手艺,看起来像是个胖一点的兄弟。

“哎哟你连这个都能弄到?都哪里来的啊?”余小加手指一划拉,将眼前所有这些意料之外的物品一句就问了个遍。

“肉是跟牧民换的,我有一个很不错的暖瓶,平时也用不上。火锅是跟人借的,昨天到公社,帮他修了半天车轮。这个质量真是不错,他还送了我一包木炭。”刘向东满意地摸着那个铜锡合金做成的火锅:

“你去装点水,可以开始烧了。”

余小加蹦着跳着去了外面水龙头的地方,接满水后又是蹦着跳着转回。跑起来的时候,她的两条长辫在左右跳动。来之前,她费了很多时间,用掉了小半块茶饼,洗出了一头乌黑油亮的长瀑。

刘向东这会已经切好了肉,正拿着一根细长的松脂木条,点着之后伸进了火锅底座。不一会儿,他又矮下身子,噘着嘴小心地往里吹气。

“我来我来,看你这小心翼翼的样子。”

“别吹大了,一会炉灰都掉锅里了。”

女孩做这样的事情毕竟拿手,虽然是第一次,但很快便掌握了要领,火光透了出来,映照着余小加半边酡红的脸。她满意地笑着,眼睛却是紧紧盯着刚放进去的水。

房间里热了起来,余小加脱去了外面的棉大衣,露出里面一套墨绿色的呢子长裙。长裙有点显大,在腰间扎着一根本色料子做的腰带,前面的扣环,在火光里流转着银色的光芒。

“看什么看。”余小加在刘向东直视的目光下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来之前我妈让我带的,原来是她年轻时穿的,料子很好。”余小加看起来不是很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也真难为你了,找这些东西可真不容易。”

“你难得来一次嘛,又是过年。前几年不都是我上你们那蹭饭么?你们那的条件比这里可要好了太多。”

余小加是四中的学生,他们的驻点在东边的林区,离这里大约70多公里。距离不算太远,交通也还算顺畅,但却象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从劳动的内容上看,两边就截然不同。跟农牧混杂的草原相比,那里却是一个纯粹的林场。体现出来的差异不单是工作内容,更重要的是身份的差别。他们现在一律被称为林场职工,跟这里大体算是牧民的知青相比较,无疑有着天壤之别。这让他们充满自信地延续着对一中的鄙视,结果是让后者在态度上更加的敌视。两边基本上属于老死不相往来的状况。

刘向东和余小加属于另类,这不是因为他们跟两个学校的恩怨无关,而是他们之间的交往,无论从历史还是情感内容上都远非校际间的关系可比。严格说起来,两人可以说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形影相伴。在同一个大院里又是同一天生日,这让他们间的话题凭空多出许多。

当然,大人们的说笑是有分寸的,两人到懂事的时候,就没有听到可能产生误解的闲话。他们跟院子里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在纯粹的友情中度过了童年的时光。

事情在上中学的时候发生了变化,这两个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形影不离的小伙伴,突然要分开到两个学校了。刘向东按照正常的区域划分到了一中,而余小加却因为母亲的坚持,托了父亲在教育系统残留的人脉关系,进了母亲心目中校风更加严谨的四中。

余小加的父亲此时已经去了位于大别山区的干校。对于这件事,在最初的时候余小加并没有特别的伤感,毕竟这是社会的常态,耳闻目睹的家人离散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但是,在此时却是前所未有的懊丧,她知道,如果她那位和善懦弱的父亲在家,说服父母改变主意可能有更多的把握。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在允许的时间内随时能看到刘向东,而且她知道后者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事后种种事件证明了母亲的远见,但现实中突然出现的空白让两人产生了巨大的失落,这种失落感在各自独处的时候不但快速地滋长蔓延,而且开始引发了他们迄今为止最为理性的一次思考——这样的情愫到底是属于什么类型?思考的结果让他们有点慌乱,但从此以后便都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日子流转到了现在,各自独立生活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几年。其间,两人最主要的交流是信件,真实的接触只在于每年一次的春节假期。在不断成熟的生活经验之后,每一次的见面,越来越象一个正常的家庭生活模样。

“要是有什么花生酱甜面酱什么的沾着吃就更好了,可惜到处都找不到,就加点盐凑合了。”

“我不喜欢酱,这样最好。”余小加急不可耐地夹了片还带点血丝的羊肉,边吹着气边感叹道:

“羊肉就应该这么吃,天天包饺子都吃吐了。”

“你们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这里一个月能吃一次饺子就不错了,你们那天天管够?”

“你也不看看我们天天干的是什么活儿?对了,前几天我终于拿得动油锯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伐倒了一棵树,有这么大!”余小加噎得直翻白眼,一边却使劲张开了双手,象是在拥抱那棵已经永远见不到的大树。

“了不起!慢点,包子,还有包子呢。”

“这么丰盛啊……哎哟,你要死了,草场里面这么生火,你不怕违反纪律啊?”

“纪律什么啊!还不让吃饭了?这离草堆还远着呢,除非你趁我睡觉成心去放火。”

“嘿嘿。”余小加一副恶作剧没有得逞的表情:

“睡什么睡。你要陪我守夜,三十晚上啊。”余小加说着便起身,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大布包里掏出了一样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旧纸包四四方方却很薄,余小加小心地撕开报纸,露出了几张套着纸壳包装的唱片。

“你信上说的那样东西呢?让我看看。弄这几张唱片可费了不少劲呢。”

刘向东眼睛一亮,他同样小心地接过,眼睛盯着那花花绿绿的包装图案再也移不开了。

“你还真是了不起啊。怎么弄到的?”

“有个当地的干部,很奇怪特别喜欢收集这个。前几年到满洲里,不知道怎么就给他淘到一堆唱片,这回好说歹说才借我三张。”

“这字你认识吧?俄语吧?这你应该熟悉。”

“我也不行,就学校里念的那几个单词管什么用啊……连猜带蒙看个大概吧。这两张是苏联陆军军乐团的,你看,《牢不可破的联盟》!这张是老柴。”

刘向东兴奋地搓着手,他飞快地走到房间的角落,掀开一块油布,然后捧着一个看起来象是个玩具的唱机。

余小加压着嗓子尖叫着:

“还真让你鼓捣出来了!”

“都是拼凑的零件啊,不知道能不能带得动……上次去公社还真捡到宝贝了。这个机子本来当废品卖的,我看了一下就传动部分坏了,又正好看见一个破的大座钟——可能是以前某个蒙古王爷家里被抄出来的。里面的发条倒还能用。你看这个……一整卷的钢片弹簧,韧性都还很好,我试了一下,还真能用到。”刘向东慢慢地拧着一个蝶状的把手,象是在给闹钟上紧发条:

“上紧一次大概能转三十分钟,放一面应该够了。”刘向东拍了拍手,然后打开了那张柴可夫斯基的封口。他很熟练地用拇指顶在边缘,食指抠住了中间的圆孔,试探两下便找准了的位置,唱片很服帖地套进了传动柱。

他的手指特别是骨节特别粗大,但在此刻却是说不出的轻柔灵巧。余小加无数次见过类似的场景,但每一次看到他这样奇怪的对比时都忍不住想笑。她喜欢这样看着、发掘着这一个粗糙的身躯下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细腻。

“1812序曲吧?我就看懂阿拉伯数字。”刘向东嘿嘿笑着,满意地将上身靠在低矮的椅背上。这个时候如果有个躺椅,他会毫不犹豫地仰面倒下,余小加这样想。

“是的。小声点啊,动静特别大,别招来什么人。”

“唉。”刘向东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喜欢交响乐,不是太懂,但就是喜欢。每一个音符,我不知道累积起来是什么,但却都是那样坚实有力。象是……一块块没有雕琢的花岗石,猜不到将要盖成什么样的房子,但就这么放着,零零散散地放着,浑身上下也透着高贵的沉默。”

“嗯……哪怕是轻柔悠扬的章节,也象是挥向空中的钢丝——一种看不见的韧性。哦对了,你觉得跟民乐比较,更喜欢哪个?”

“为什么要比较……好听的,我都喜欢,就像包子和羊肉,好吃的我都不会拒绝。不过,怎么说好像都是少了点沉重的东西。”刘向东闭着眼微笑着,嘴里似乎还在咀嚼着什么。这样的神情感染了余小加,她也很快陷入了痴迷的状态,这不是她通常的风格。

“马赛曲,听见了么?一个蓄谋已久的入侵者。”余小加兴奋地低声喊着。她从小就受父亲的熏陶,在苏联人撤走之前,父亲天天抱着年幼的她在留声机前度过,耐心地给她讲解每一首曲子。余小加当然听不懂,但耳濡目染间,倒是记住了其中的一些故事。

“然后……从东西伯利亚到伏尔加河,从奥斯特洛夫斯诺到圣彼得堡,俄罗斯大地上所有教堂的钟声都将响起,库图佐夫的炮兵和骑兵屹立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荒野上——这是侵略者的丧钟!”

“噹”的一声,草场关着的门被人一脚踢开。寒风卷了进来,随即而入的是文兴健领头的十人。

刘向东蹭地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护在了余小加的身前。这些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善意,但到底是什么目的却也想不明白。刘向东没有发话,冷冷地静等着。

场面瞬间陷入了奇怪的平静,对方预料中的两人惊慌失措的情形并没有出现。那么接下来,就必须尽快占据气势和言语上的制高点,形成居高临下的优势。这是文兴健很快便得出的结论,现场的一切都在给他提供助力。

“刘向东,草场值班的纪律是什么?”文兴健站在火锅前面,眼神里满是人赃俱获的快感。

“这个我会注意的,草堆离的还远。”

“离得还远?要是成心想放火然后假装不小心失火呢?”

“我没有理由这么干。”

“别狡辩了!我们观察了这么多年,你天天不阴不阳的,心里憋着什么坏,难道我们不知道?你就是对现实不满!还主动要求值班?我看你是终于找到机会了吧?”

“我今天来了客人,在这里接待,就是为了不影响大家。”

“客人?这位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李忠实凑到文兴健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原来是修正主义大本营来的啊!内外勾结是吧?亏你还厚着脸皮到处说自己是一中的人,呸!你也配?”

“别血口喷人啊。”由于对方开始指向了余小加,让刘向东也慢慢地有些愤怒,但在这样蛮横到极点的逻辑下,想在短时间内找出合适的反驳理由却也并不容易。

“她跟一中四中没关系,从来没有参与什么纠纷。”刘向东只能尽快地将余小加排除出争论的焦点。但文兴健马上就看穿了他的企图,反倒是盯住不放了。

“你们学校搞宣传的时候你有份吧?你们学校到处游行喊口号的有你吧?”文兴健一把将刘向东拨开,直视着余小加:

“四中的人,手上沾着多少我们战友的血,你知道么?我们从来没有忘记!”

他的眼睛忽地一阵通红,象是被炭火燎过了一般,身后几人的脸上也同时露出了近乎狰狞的哀伤。余小加在这样的气氛中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眼里现出了一点恐慌。

唱机里一曲终了,片刻之后,又传出了一首弦乐四重奏。

“这是什么音乐?”文兴健警觉地注视着唱机,这样的乐曲风格,显然跟自己平日里所熟悉的大相径庭。

“如歌的行板。”一直在后排的原红缨面无表情地说道:

“沙皇俄国小资产阶级的作品。”

“明白了。”文兴健兴奋地用右拳捶了下左掌:

“大家都看到了吧?听着资产阶级的小曲,跟修正主义反动分子卿卿我我,在草场公然使用明火。刘向东!你还有什么话说?原先,我们一直不敢相信你能做成那样的事情,今天看来,还真是没有冤枉你啊。刘向东!”文兴健喊着他的名字,脸却是朝向了后面的几个人:

“畜生干的事情你都占全了,今天,是跟你算总账的时候了!”

在这几个如山一样的罪名之下,刘向东自是张口结舌,倒是余小加此时忽然有了莫名的勇气。

“不关他的事。都是我自己要来这里的,你们放过他。”

“一个也跑不了。拿下!”文兴健指挥着四人一起按住了刘向东,另外几个则将余小加反剪着双手,她的脑袋和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弯曲着,刘向东看到她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

“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绑上!”文兴健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团绳索。绳索团在一起有点打结,几人很是费了一番劲才捋顺。

余小加被拖到了一根柱子前,这是支撑草场顶棚的木桩,深深地钉在地上。她还是被反剪的姿态,双手在身后绕过木桩然后再被绑住。绳索很粗糙,上面有一些毛刺,余小加的手腕很快便出现了血痕。她的身子紧紧贴在柱子上动弹不了,只剩下脑袋还能前后活动。

“梆梆梆!”余小加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语句,一边用后脑勺用力地撞着木桩,没有人明白她这样类似自残的挣扎有什么意义,但这样的响声确实让人厌烦。

李忠实看着余小加伴随脑袋在飞舞的一双辫子,忽然心生一计。他狠狠地揪住这两根辫子,象是扽着烈马的缰绳,左右分开绕到柱子背后,再死死地打了个结,余小加的脑袋屈辱地靠住木桩,不再动弹。

李忠实的方法固然管用,但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喝彩,原红缨的眼里更是露出几许厌恶的神情。与此同时,刘向东忽然低声嘶吼着向前冲来。

“李忠实我杀了你!”

刘向东的衣服还在被四人揪着,但身子却踉跄着朝李忠实扑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在猝不及防间便挨近了目标。

李忠实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来,他佝偻着身子,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头上却是瞬间冒出了一圈汗珠。

“捆上!捆上,你们几个干嘛吃的?”文兴健一阵恼火,他并不是特别在意李忠实的状况,而是因为刘向东即便在这种困境中依然不受控制的态度。

几分钟后场内恢复了平静。两根木桩大约相距六七米远,遥遥相对地绑着刘向东和余小加。两人此时不但停止了挣扎,连嘴里也没有了任何声音,他们的口中被两块破布堵得严严实实。

场面登时沉静了下来。文兴健等人一番忙碌之后,倒是有点泄了气一般。接下来怎么处理,反而没了主意。然而此时李忠实慢慢站了起来,他咬着牙,但不只是因为方才的痛楚。

李忠实默不作声地走到了草堆前,他抱起一大捆干草,然后胡乱地扔在了刘向东的身边。接着他又如法炮制,这次的目标是余小加。

干草一路撒着,李忠实并没有在意,他机械地来回走着,不知搬运了多少趟,直到他觉得满意为止。

场内的所有人在静静地看着,他们心里似乎都有一个预感,但都没有出声。而即将成为牺牲的两人,重新又开始了挣扎,他们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但躯干的蠕动,表明对将要发生的事情是有清楚的预感。

李忠实忽然成了一个领袖。他的外表和言谈举止通常被人们当作反面角色的形象,没有人在意过他的意见,记忆中他从来都是一个对别人言听计从的人物。但在此时,所有人都失去主意的时候,李忠实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适时地提醒了似乎忽然间忘记最初来意的众人。所有人陆续都投入了搬运工作,有的人拿出了亢奋似的劲头,也有些人则是聊尽人事,不过声援的意味还是不容置疑的。

最终下决心的还是文兴健,他及时抢回了短暂失去的权威。这件事如果是功劳,领导者的好处不言而喻。虽然整个事件的策划都在他的主导之下,但最后的决定性的举动,无疑又会增加几分主角的色彩。他冷静地判断了一下干草堆放的位置和数量,然后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其他人先行撤退,当他确定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时,才将手里的火锅重重地摔向了干草堆。

那架简陋的留声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到地上,唱臂断成几截,但唱片却奇迹般地还嵌在转盘上,悄无声息地转动着,象是吐不出声音的囚徒。它不是一个好的引火物,也没有人在意现场没了配乐之后变得有些无聊。

火光开始燃起,从不同的角度,映照着所有人的脸。文兴健们惨白的脸色突然间洋溢出滴血般的精神。这才是现场应有的气氛!

他们远远地呼喝着退出了草场,火光已经向整个知青点示警,很快便会有人赶来。这是他们的功劳,在确定这个功劳之前,他们必须表现得象个英雄。

陆续退出的一个个身影,深深地烙在刘向东的脑子里。

他从小就在母亲各种关于死后情景的教育中长大——诅咒对象大体上都是他那位经常见不到人影的父亲,隐约记得一些厉鬼复仇的故事。虽然岁月和经历冲淡了这些恐怖的印象,但在濒临死亡的这一刻,他唯一的信念就是在即将到来的另一个世界出现之前,一字不差地记住那十个人的名字:

文兴健李忠实原红缨尤新国刘文秀唐强赵垒王广平林肃赵军强

余小加身后的火焰已经很高,那是文兴健引火的地方。干草燃烧的速度极快,但在刘向东的眼里,这一幕幕象是分拆开来的静止画面。

余小加的衣服开始燃起,卷起来的火焰图案,象是一朵朵绽开的鲜花,随着火焰的吞吐而开合。她的辫子被烧断了,脑袋又回复了前后的剧烈撞动中,下一个画面,是她扭动得有点夸张的脖子,软软地歪在身后的木桩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这个场景应该还不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余小加只是被浓烟熏昏过去,这让她似乎免去了一些火焰加身的痛苦。但刘向东并不知道,他看见的是那团特别艳丽的火光在急剧地扭动和缩小当中。很奇怪地,自始至终,刘向东都没有注意到余小加脸上的表情,他记在脑子里的是那整个身影从实体到虚无的蜕变。

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吧?刘向东的脑子接近麻木,悲伤或者愤怒的情绪已经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出现的是一片幻觉。他感觉自己正在不断奔跑,就为了追赶前面不远的余小加。这个情景十分地真切,以至于在他手上的绳索被烧断的时候,反而象是在梦中一般。

不确定的火势救了他,虽然给出的机会转瞬即逝。这一切大概只能用天意来解释,否则,很难想象一堆乱如披发的火焰,为什么能在他昏迷之前先烧断了绳索。

刘向东的身子猛地一个前冲,方才的知觉已经很微弱,但身体上本能的挣扎还是持续不断,这使得他在双手解脱出来之后,能很快地恢复了活动能力和思维。

余小加已经消失,或者说已经委顿成一堆失去灵魂的灰烬。他所记住的十个人,却是历历在目。在这个世界完成复仇,重新变成了可能,也应该是更能接受的选择。刘向东没有更多的思考,经验帮助了他,火焰和浓烟被吹向一边,相反方向的尽头,应该有一个救命的出口。

他努力地挣扎着,为的是保持住自己逐渐失去的那一点清醒。草场的围墙残缺不堪,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出口,在最后的神智和体力支撑之下翻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是寒冷而安全的,这里看不到人影,喧嚣的喊声象是从极其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他已经站不起来,却依然匍匐地蠕动着,黑夜之中等待的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他知道自己活了下来,求生的欲望一旦失去主导,其他的情绪便如洪水一样地将他的脑袋灌满。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支撑着他,直到巴图尔的双手将他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