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1958年9月23日晴
终于到达了驻地,带队的干部说,这是我们新生的地方。
我甚至顾不上跟晚亭一起去四处看看,便急不可耐地打开了行李,取出了我的日记本。这些本子纸张好,做工也好,可以想见在上面书写的愉悦。我本应该早就开始使用,但总是不能顺心遂愿。现在,终于有了一个不受干扰的个人空间,哦不对,是我和晚亭共有的私密空间。我想,就此开始罢。
日记,或者记录日常的点滴心得,是我的祖训,大约是受“吾日三省吾身”的影响。内省固然重要,大抵上,偶尔也能有惊鸿一瞥或者醍醐灌顶一般的深刻,但终归不足与外人道。记录,才是真正心灵的释放。我不敢指望今后的这些文字会有人传看,甚或再大方地给点喝彩,那是曾文正公那般的先贤才配有的荣耀。但我亦有至少一个固定的读者,再加上我自己,这就足够了。这些本子不用担心被尘封,总会有人时时地打开,拂去不经意留下的尘埃,照一照阳光,那些文字便象是精灵一般地飞升。
这便是我的快乐所在,又或许将成为整个生活的重要支撑。
1958年10月1日国庆阴
天气凉的很快,这个时节,在北京通常穿一件毛线背心便可应对夜里的寒意,白日里更是只要单衣——呃,象晚亭那般的身子,再加件外套亦已足够。这里值班的夜勤人员,我看见他们都裹上了棉衣,惟其如此,才能够抵挡得过一个通宵。
这个地方,连我这样祖上便在关外的人,都绝少听闻。按距离算,到达北京,可能比鼎鼎大名的宁古塔更为遥远。就跟学府应建在偏远市郊一样的道理,改造思想,也必须要有一个清净的地方。否则,每日间所见所闻的市井繁华、奇谈怪论,便足以让干部们苦心孤诣的教诲顷刻破功。
这里不至于如传说中的那般可怕。就天气而言,固然算是苦寒之地,但农场里四处可见堆聚如山的松木劈柴,还有一些结实的煤饼,不出户外,断无受冻之虞。食物方面,更可以称得上丰饶。只是象我们这样的身份和体力,不知道有没有权利和能力从大自然中争得活命的机会。但比起别的去处,应该还不算太过刻薄。临行之前,在北京就听说过来自甘肃那边的一些不好的传闻。这里至少草木丰盈,物产华盛。草木尚且如此,人为万物之灵,没有道理活不过诸般品类。
组织并没有忘记我们,管教的严厉程度低于预期。也许是到了这样的地方,环境促成了我们的敌忾之心。跟管教干部之间依旧冷淡,但也仅此而已。看得出来,他们有点心慌,为了我们,也为他们自己。即将到来的寒冬,所有人都没有亲历过。每天都有人在忙忙碌碌地奔跑。马车是唯一的交通工具,运人运货都指望着它们。当地人说,雪厚的时候,要用到雪撬。我不知道这种东西的运力和便利程度,但现有的几百号人,一应的生活所需全靠外界的输送,无论如何都是个难题。
但操心的是干部们,我们之中,极少有人表露出忧虑。既然身不由己,也就没有了相应的责任。人的生存法则大抵如此,权利和义务总是对等的。
哦,差点忘了,今天是国庆。我知道49年以后,很多在这天出生的都取名为“国庆”,这意味着新生,国家如此,个体也是存有这样的期许。目下所处的这个地方,只有当地人用听不懂的话叫着名字。如果不怪我忤逆斗胆,我觉得也可以用国庆来命名。哈哈,玩笑,玩笑。
1959年2月7日除夕大雪
晚亭在另一边的床上已经熟睡,间或有几声轻微的咳嗽。我知道她是不愿意影响到我才压抑着声音。
年是大家在一起过的,但晚亭不愿意去食堂,嫌太吵。更真实的原因应该是不想带着这样的病跟众人合餐罢。
我带着仅有的几块肉食——包括我自己的那份,都留给了晚亭。我清楚营养对她的重要性。这里每天的饭食都是千篇一律的,用玉米碾成的粉,再做成窝头的形状。粉的年份肯定比较久远,闻上去是一股仓底的味道。这样的窝头不好消化,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耐饥——如果没有繁重的体力劳动的话。但毫无疑问,对身体并没有多大的裨益。事实上,已经开始摧毁晚亭的健康。
她需要的是肉食、大豆以及诸如此类的脂肪和蛋白质。这个地方本不应短缺,但我们被告知、被监视着,绝对禁止任何自行捕猎的企图,连交易都不可以。
来之前我带了点钱,身上也颇有几样值钱的东西。但我换不到任何食物。离这里十几里路有一个村落,我尝试了几次,偷偷或者请假去找那些村民,但结果让我大失所望。不过,拒绝的原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们居然认为关内的人都是不用吃鱼吃肉的,每天喝点清粥配几样小菜就可以过日子,根本不似他们这般的腥膻。我费尽了口舌也没有办法让他们明白我的苦衷。
不过,好运气最后还是到来了。在向一位大婶诉说了妻子的病情后,这位好心人终于相信我不是在欺骗。她爽快地给了我一大块冻得硬邦邦的肉并断然拒绝了我递给她的那块手表。看不出是什么动物身上切下来的,但肯定很新鲜,我可以隔着冰层看到里面清晰的、充满韧性的纤维纹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成功,甚至可以说,更大的烦恼马上接踵而来。纵使能顺利地带回去,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把它弄熟。农场里每个人都不允许私自开伙,所有的饮食都由食堂统一提供。再退一步,我即便能够弄到炉子和炊具,一旦生起火来,肉香很快便会引来整个农场里的人——包括同样来进行改造这些同类。我的身边,有无数只比猎狗还要灵敏的鼻子。
这些烦恼在我回到农场门口时便忽然消失了。虽然穿着肥大的棉衣并把肉块藏在怀里,但过于明显的凸起形状还是被看守人员一眼就看穿了,简单搜查之后,肉块便毫无悬念、毫无理由地易主——我没有得到任何的解释。对方凶狠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可能还要面临更为严峻的处境。
这种预感在此后一一应验,但我没有兴趣再去回顾。只有晚亭的身体状况,才是我唯一在意的事情。
我很后悔让她一起到这个地方,说是“让”,可能不太确切,因为我们都属于身不由己的“必须改造”的对象。只不过晚亭当初有一个选择的余地。她可以有机会到江西,那里的农场条件如何暂且不论,但气温是决计不会低到这般非人的程度。晚亭拒绝了南下随我北上,颇有点悲壮的气概,但我知道她的心思,我们两个只要分开,便是最坏的选择。
另外,我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低估了晚亭的病情,高估了这里的医疗条件。这种病现时已不同往日,正常情况下根本不是太大的难题。
比缺少食物更糟糕的是没有药物,但这个已是奢求,所以也无所谓失望。开春以后,路可以好走一点,马车可以重新上路,祈祷在那个时候,能来一个哪怕是例行检查身体的医生。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日记没有更多的讯息。金溥安写得很勤,但内容全都是围绕着妻子的病情。看得出来,余晚亭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而丈夫却始终束手无策。终于在当年九月底的时候,金溥安连幻想奇迹的愿望都不再有了。
日记到了这里戛然而止,苏定不用推测便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虽然日记后面还有很多的篇章,但苏定还是不自觉地担心金溥安就此停笔,这个念头让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直到1960年4月,日记才开始接续。金溥安不出所料地陷入了巨大的悲伤。
1960年4月5日清明小雨
我终于又拿起了笔,这是连自己都想见不到的。晚亭走了之后,我以为自己很快会随她而去。日记之类的老什子固然早已忘却在脑后,接下来我已经完全地自暴自弃了。
今天是晚亭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怕也是我最后一次给她祭扫。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两人将一起躺在这里,没有人烟的旷野里,来去的只有走兽和乌鸦,我会交代将我埋得更深一点。
祭扫时我只是带了一碗清水,用一只粗糙的、缺了个口子的陶碗装着。另外,我还采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这个季节,野地里已经开始苏醒。
我趴在晚亭的墓碑前——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就这样跪着跟她说了一整个白天的话。当然,开始只是我在自言自语,我跟她说我目前的状态很不好,但这是我的心愿,所有能让我尽快再见到她的行为,我都乐意不遗余力。我让她再好生忍耐一阵,这样的野地孤坟,在夜间委实寂寥空落。
但后来我听到了晚亭的声音,十二分的真切,让从不语怪力乱神的我也不免微微错愕。但我并没有什么恐惧,因为这个声音不是来自地底下,而是直接缠绕在我的耳边,象是雨丝一样从上天飘然而至。
晚亭还是象以前那样开着玩笑,她假意地威胁着,不许我如此地颓唐。她告诉我那边并不好过这里,更糟糕的是即便过去也不见得能遇到她。倒不如就象现在这般,她可以很准确地寻见我,看着我,心情好的时候,还能够聊上几句。
我对晚亭说,这对我不公平。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能感觉到那冰凉的气息:
“不公平又如何?这不是你欠我的债么?”晚亭的声音竟然有一种怀古的苍凉:
“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年那个翩翩少年,是怎样对我许下的誓愿。可以为我做任何的事情——是这么说的么?哈哈,你这样一个写字谋生的人,怎么会说出这么干涩无趣的话?”
“我还能做什么?没有你,我做什么还有意义么?”
“有啊,我可以看见啊。比如,写日记,或者写点别的东西。我喜欢看你写日记的样子,哦不,不单单是写的时候,其实我更喜欢看的是你思考的过程,你的那种模样……嗯,先是眉头紧蹙,然后若有所思,接着豁然开朗,最后是奋笔疾书。”
晚亭象是在促狭地大笑,一如往日的那般场景。她笑得有点喘不上气来,然后便急剧地咳嗽,我看不到她的实体,也帮不上忙,只有剩下一阵心痛。
“不是笑话你啊,说的是真的。我总觉得,会思考的男人才是最可靠的,胸中自有百万兵嘛。”
我突然地惭愧了,不知道这是不是晚亭的暗讽或者无意间的抱怨。
“我……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可靠么?可笑才是。”
“时也,命也。总会有你出头的时机。好好活着罢,活得精彩一点,最好,每天都能给我新鲜的东西。比如,你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生炉子,自己缝补衣服,这些我都喜欢看啊。”
晚亭在劝我,很明显地让我全力地在夹缝里偷生。我没有办法拒绝她,因为我感觉她已经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我但凡有所偷懒懈怠,她便会如往日一般做微嗔状,又或轻轻地提着我的耳朵,数落几句后便忍俊不禁。我知道,她也知道,这是对我最有效的督促。
1960年6月18日
晚亭走后,书写、记录成了一个难题。
原来两个人的时候,再怎么简陋,总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隐秘空间。我可以尽情地写作,只要保管得尽心,大体上也不用担心这些日记的安全。但现在我已经没有了这样的便利,我的居室里,有四个各怀心事的陌生人,当然不可在他们的面前造次。
不过这难不住我,天地之大,找一个可以偷偷写几个字的地方还是能做得到的。天气好了,我干脆带着纸笔,坐在晚亭的坟前,一边写着自己的心思,一边念给她听。这样的时候,晚亭大多不再打扰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偶尔有些不合心意的,才会出声提醒几句。
天气不好的时候,我便在屋里坐着或者躺在床上。默默地构思着将要写下来的话。也许是过于投入,我经常不经意地念出声来,那样的时候,我通常是在跟晚亭对话。
这个状况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周围的人慢慢察觉出了我的异常,加上晚亭去世时我不堪的言状,他们大概认为我的精神已经出了问题。这样也好,他们逐渐放弃了对我灵魂的拷问,甚至还可以免去一些体力方面的劳作。没有人管我,意味着拥有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这是我预料不到的结果。
其实我的心里,自晚亭走后,从未有过如现在这般的振作。振作之后便有了一些反常的念头,也因此引起了晚亭的第一次不快。
我学会了仇恨,连同天地在内,所有导致晚亭离去的人或事,都在我的仇恨范围里。我甚至天真地暗自筹措着报复的计划。
当我在某一天兴奋地将这些计划告诉晚亭时,明显听到了跟以往不同的音调——那是她最为伤心时候的情绪,还掺杂了一些怒气。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这个天气里,并没有下雨。
晚亭从小到大都是生长在浓重的宗教氛围里,她的父母是天主教徒,她的小学是个教会学校,后来没有了这些称谓,我还是可以觉察到她不由自主表露出的善良和虔诚。但我始终认为,这不是她伤心的原因——至少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如果用更现实的思路去推测,她首先必定认为我任何的对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她在心疼我,即便在我还没有付诸任何行动之前,依然担忧着我的心智可能走火入魔。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我也没有想到——虽然这是我本应该想到的。她明确告诉我,虽然离我而去非常遗憾,但她并不怨恨任何人——即便是那些从未见过好脸色的看管干部们。
“我感觉得出来,他们对我们没有什么善意,但也没有特殊的恶意。他们只不过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那些人,跟我们其实没有多少不同,都是一个个的零件,就像手表里的齿轮转轴什么的。齿轮的使命就是死死咬住另一个同类,按照固定的路线和方向作千篇一律的运动。这里当然不存在爱,但也没有憎恨。我现在被替换掉了,却又回复了如生灵一样的自由,所以我才看得清楚,你毁掉自己,没有任何的意义。”
晚亭是很少跟我谈到如此深刻的话题,或许正如她所说的,超脱才能自由,反之亦然。我现在两者都不具备,但却幸运地有了她的提醒。她正站在上帝一样的角度,在引导着迷途中的我。
1960年8月1日建军节晴
晚亭及时地将我的仇恨扼杀在萌芽中。
这样的好处是至少没有了一种负面的情绪。负面的东西,通常都是很沉重的,影响力也是无从抗拒的。我如果沉溺于其中,晚亭她只能是更加的伤心。
晚亭一如既往地在引导着我,她做不到上帝那样的宏大,但却更体贴地在细微之处开导着我。
晚亭让我放下了这个心结,同时也给我填充了许多以往不曾有过的感知。她说,从天上看下来,才知道这个世界的精彩,正如在地面上的人,望着苍穹乃至宇宙眼里的那般灿烂。可惜的是到了无法触及的时候,才能看见世间的好处。她极力地怂恿我,留心身边的每一个细节,在我看来也许平淡无奇,但在她的视野中又或是另一般的景致。
我决定按照她的方式去做。首先当然是面向周围的山川草木,但我始终不得要领。我便试着从晚亭的视角,勾画着我目力所及这一切的轮廓。我知道,晴朗的天气下,我站在这里,视线里的一半是那片湖面,清澈的,铁灰色的一片蠕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确实是鲜活的存在。我的身后,遥遥地画着一条高出很多的天际,垂直在苍穹下的是无数根挣扎着的树干,那是森林,这座山脉的灵魂。山脉呈半边的圆弧,包围了我的整个身后,然后向下延伸,平缓而且旷阔,四方极目均不见边际,我猜想应该是个圆形的平原。
这便是我脑子里的地图。最为鲜明的线条,构成的是一个粗陋的眼睛模样。圆弧形的山脉是它的上眼皮,平直的湖岸是下半眼睑,中间的平原,自然就是圆圆的眼珠,黑白分明。流淌的小河,便是它永远的泪水。
我欣喜地告诉晚亭我的发现,她很开心。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她每天俯瞰着这块土地,其实是在跟它对视,互相陌生地打量着,猜测着对方的心思。晚亭说,大地是善意的,她看得出来。即便是在最暴戾的冬季,它也不过是短暂地合上眼皮。它有渴望,但更多的是内敛,隐藏着的是母亲一般的温情。晚亭笑称,她嫉妒我活在一个宽厚的胸怀里,不象她那般,背后全是冰冷的深渊。
这个巨大无匹的眼睛之上,定然有无数蓬勃的生命,否则,何以成就如此的气度?这是我新的目标,我要熟识这里的每一个生灵,然后试着理解它们整个的生存状态和逻辑。
见微知著,是一种别样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