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刘向东在疯狂地跑着,穿过树林、草地和一条条寂静的街道。
他跑的是一条直线,从学校到家里的最短距离。本来正常的路线要曲折很多,平日里他并不介意绕来绕去地消磨时间,但今天他必须最快地赶回去。
刘向东住在一个占地颇大的院子里。听母亲说,这座宅子原本是自己的家产,后来逐渐地有人没有经过任何的解释就住了进来,母亲谈到这里的时候言语间总是带着一点怨怼,但也仅是在他的面前才敢有所表露。刘向东本人倒是没有什么态度,他对产权这样的东西实在是缺乏真实的概念,更不清楚其意义何在。反倒是人多的时候,家里不像原先那样的阴郁和冷清。特别是有了余小加这样的伙伴,他觉得这才是家庭应有的气氛。
小加看起来文文静静,但时不时地总是有一些古怪的念头和行为。不过,总体上她算是不怎么让家长操心的女孩。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刘向东的情绪和灵感总是特别的多,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贴心的回应。
上了中学之后,两人缺少了作为同学的那种自然的认同感以及朝夕相处的依赖,不过,别样的亲密感觉很快便填充了进来,这种带了点罪恶感的东西两人却是乐此不疲。但在旁人面前,两人却从没有表现出任何非同一般的举动。在大人的眼里,完全符合规矩人家应有的家风。
自从两个学校间的矛盾公开了之后,两人同时表露出对彼此的担忧,大时代的潮流影响不了他们的关系,但无从抗拒的选择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落到他们的头上。这种选择总是在出人意料的时间和地点出现,让人猝不及防。
今天整个学校的行动就是这样的一次考验,刘向东很清楚行动的后果。他们这样的年龄总是不肯安分,见过太多热血的传闻便不由自主地效仿,加上神圣高尚的光环,愈加感觉是灵魂的升华。但对于刘向东而言,这种选择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能伤害到自己的第一选择,他始终认为,余小加才是最为重要的。
促使他急切地赶回家的原因,是在之前他确定无疑地听说了今晚学校行动的目的和计划。他必须要向余小加示警,别人的安危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但小加绝对不能身陷险境。
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刘向东在担心和侥幸不断交集的心情中回到了院子。余家在院子西头,窗户上每天亮到最晚的总是小加的房间。此刻,她伏案的身影投射在玻璃上,让刘向东长长地舒了口气。
刘向东慢慢走了过去,他必须先让自己平静下来,免得引起什么误解。他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声,窗户便被推开。余小加站了起来,又伸长了上身趴到窗前。
“向东?”
“小加……晚上没出去啊?”
“没有啊,这么晚了出去干嘛?你怎么满头大汗的?”
“没事,刚才跑了一圈。你们学校……今晚没有通知你什么活动?”
“什么活动?没听说过。哼,通知了我也没兴趣。”小加忽闪着眼睛,言语间带了点不甘和自得:
“你知道,我是个逍遥派,嘻嘻。”
“哦,没事就好。你忙吧,我走了。”
“喂喂喂,话也不说清楚,神神秘秘的。”余小加来不及反应就见刘向东又一溜烟地跑开了,噘着嘴关上了窗户。
首要的担心解除后,刘向东又陷入了踌躇之中。本来,都已经跑回到家了,今晚所有的事情大可以就这样忽略。但他终归是个好动而且极具责任感的人,当全校的同学都在进行一场神秘的冒险时,置身事外不但违反了他的心愿,也很可能就此被这个集体抛弃。他在经过自己家门的时候便做出了决定,径直地跑回了原路。
刘向东并没有累的感觉,这样的年龄,似乎永远都在不停的奔跑之中。有时候根本没有明确的目标,奔跑本身似乎就是目的。
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形在路途中充斥了他的整个头脑。但是到了校门口的时候,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学校里空空如也静寂无声,就像所有平静的日子里那样。
他不指望整个队伍还在等候,懊悔的是没有得到他们去向的任何消息,早就该问清楚大体的方向啊,可是,当初他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情?
刘向东徘徊在学校的门口,等待着忽然出现的奇迹。哪怕事情已经结束,也要在这个晚上向大家解释清楚,也要让大家看到他并不是逃兵的事实。过了今晚,恐怕再没有人会相信他。
等待中的脚步声终于出现,很急促,肯定是在奔跑,而且不止是一个人的声音。但奇怪的是,前面那人的方向并不是校内,而是象慌不择路一样跑进了树林。刘向东看到的另一条人影在不远的地方紧紧跟随,他们都没有出声,所有的体力似乎都用在了逃避和追踪上,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刘向东可以肯定这是自己熟悉的人,但一时却无法断定。两人之间这样的状态让他的好奇心大炽。对这片树林他决不陌生,即便在夜里也没有丝毫的恐惧感。他只是感到惊奇甚或是刺激,很快地便追见了那两条人影。
两个人好像都已经跑不动了,相距四五米左右同时停了下来,粗重的喘息声此刻格外地清晰。片刻过去,后面的那人忽然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问话的语调颤抖得有点变形,但刘向东还是马上听出来是许军的声音,同时,他还推测这里应该有个见不得人的事情发生。他收住了自己的脚步,藏在一棵大树的后面,此时如果贸然现身,至少这个吸引人的故事将无法继续,出现什么样的危险也未可知。
“于晋,你说话!为什么这么做?”许军久久等不到对方的回答,不由得喊出声来。
“于晋?”刘向东心灵一惊。这位是他的班长,平日里的印象坦诚而且正气凛然。
“死了多少人?你数过没有?”许军看起来象是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抓住于晋的衣服。
“畜生!你还是个人?你说清楚为什么这么做?你到底什么目的?”
于晋看起来是要沉默到底了,他只是在努力地推挡挣扎着,却也没有再逃走的意思。
“我打死你个畜生!”许军大概体力已经恢复了些许,他挥起拳头朝于晋扑去。后者却冷静得多,他看清楚了对方出拳缓慢而且没有什么章法,只是轻轻一闪便躲了过去。
许军所恢复的体力显然不足以支撑期待中的奋力一击,甚至在被躲过的时候却收不住自己前冲的身体,他的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扑面倒了下去。
于晋自始至终的沉默,好像都是在等待这个机会,他一反方才呆滞的身形,迅速地骑在了许军的身上,左手紧紧摁住他的脑袋,右手举起了一块石头。
刘向东清晰地听见了那一声声沉闷的击打,间或有一两下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他惊惧得无法做出任何的动作,更不敢发出什么声音。这样的果决和惨烈,以往即便出现在那些号称死对头的身上也极其罕见,更得不到什么赞许。在这两个平日里互称战友的人之间,出现这样的残杀,只能说明他们有着更加无法容忍的仇恨。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向东再次探出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于晋的身影,有点发亮的地上,许军的身体象一段木桩似地躺着,黑色的液体在慢慢四处流淌,刘向东打着寒战,下意识地收了收脚,那团血污好像就在他的脚边。
远处依稀传来了一些人声,那是久盼着的正在回校的同学,但刘向东此时只剩下一个念头:尽快离开这里!否则,他将是第一个受到怀疑的人,加上今晚的逃兵身份,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承担这样的后果。
刘向东长时间盘腿坐着,却没有不适的感觉,这是他生活的习惯,他没有必要刻意强迫自己坚持这种谈不上舒适的姿态。
“那个地方,是你约顾超的那个石堆边上吧?”苏定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的。”
“我早应该想到,那里可能有过什么样的故事……”苏定低声地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带着某些后悔。
“不要太过分为难自己了……”刘向东的语气忽然变得舒缓。苏定忽然意识到他为什么要坐下来说话,不单是疲劳方面的考虑吧?刘向东所处的位置本来就相对较高,再加上个头,正常情况下面对苏定等人,完全是居高临下的态势。但他似乎并不喜欢这样俯视的角度,现在,平视中的那双眼神,竟然带着一种莫名的宽厚。
“能做到这样,能跟得这么紧,你们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我没有自夸的意思……每个人的世界,看起来象是敞开着大门,但是,真正能走进去的很少,很少。我其实挺幸运,这辈子总还是接纳过几个走进来的人,带着真心和诚意走进我的世界。咳……扯远了。
第二天,我听说了头天晚上的惨案,才发觉事情比想象的要严重的多。从那天开始我就没去过学校,更不敢去杀人的现场。整天就在家里胡思乱想,所能想出来的结论只是他杀了一个人,另外,大概做了什么对不起学校的事,仅此而已。我根本想象不到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后续,更想不到对我的一生又会有怎样的影响。
在霞墅镇的几年,我一直在进行准备工作。我发现于晋是一个理想的助力,他能提供我所需要的一切。更重要的是,我是他杀人的见证者。这个可能已经没有多少证明力——甚至都没人会再去关注那个案件了。但对于于晋而言,仍然是一个致命的把柄,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在升迁的关键时期。
我们两个很快便达成了交易,我为他保密,他为我提供工作、伪装的身份、住所以及我所需要的种种便利。我的胃口不大,也没有过分的要求,所以我们一直相安无事。不过,于晋你知道么?我还是动过杀你的念头,你知道是在什么时候?”
于晋恨恨地看着这个几乎被他视作心腹的人,他很想知道自己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但却问不出一句话。
“你差不多把我当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了,所以,某些时候我对你多少还是有点感激和愧疚的。你不应该向我透露出曾经对一中的同学做过什么。还记得那次你喝得半醉,躺在车后座跟我掏心掏肺的交谈么?我知道了是你把全校的人送进了虎口,更重要的是,你说出你的真实目的!
就为了能留在本地,不用去偏远的地方插队。你和你的父亲一起导演了这出丑剧,你的父亲,一个平庸的小职员,却看透了人世间的一切,他清楚地预感到了留在城市边缘的价值。所以,你们跟四中那边的人做了这个交易。四中那个帮你的人,现在好像还活着吧?我很震惊,不光因为你们的无耻,更是因为你们那种远远超出时代的预判能力和冷静的选择——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那样疯狂的环境下,你们却能够摆脱外界的影响,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你们早早地便知道了什么是高调的谎言,什么才是真实的利益!并且,为了达到目的,你们可以交换出任何的东西!这点,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谁能想到……会有那样的结果?你以为我是什么?”于晋不甘地辩解着,但无力得却只剩下喃喃自语的力气。
“是啊,我相信,你要是事先知道必须用四十几条人命去换,估计是另外一个结果。不过你跟我解释没有什么意义。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任何时代都不会缺少你们这样的先知,这样冷静而又冷酷的获利者。这没什么,世上的东西就放在那里,总是有人拿多一点,有人少拿一点,这很正常。但你不该将利益建立在交易上,拿那些你不能动的东西来交换。我知道你在骨子里害怕我,因为到了身居要职之后,你所顾虑的东西越来越多,你已经承受不了失败的代价了。
当然,杀你也就是一时的念头而已。我没有这么做,首先是因为你对我还有很大的用处,另外……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对你进行任何的审判和惩处。对于那十个人……我有无数的理由,但你并不在列,即便我最终知道一切都因你而起时,还是无法迁怒于你。所以……”
刘向东忽然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于晋的身边。他的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姚兰苏定等前面的三人还保持着足够的克制,但在后方的人群中,各种预案瞬间就同时开始实施。
苏定看起来是在无意识地移动着脚步,只有他自己清楚在干什么。
刘向东伸出手,慢慢地解开于晋身上的绳索。苏定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苏定!你在干什么,让开,你挡住了射击线路。”
这条线路几乎是唯一的,但也是无可避免的。刘向东选择位置的能力确实算是一个行家。苏定在努力回忆方才记住的狙击手的位置,他知道自己的身子现在正好遮住了他的视线。
“什么?听不见!,我这里信号不好,你再重复一遍!”苏定大声地回应着,他用很夸张的动作表示自己在声嘶力竭地喊叫,不一会他又摇着头做出一副遗憾的神态,将手机放回口袋。
姚兰狐疑地看着他,心里有所怀疑却又说不出什么,她怎么也想不到苏定的意图,更想不到此刻他的心里,是在不断地重复老纪给他留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能够抓到他,给他留点体面!”
刘向东的举动险些激起轩然大波,但结果很快便让所有人大大地松了口气,他解掉了所有的绳索之后,冲于晋摊了摊手:
“你可以走,不过,希望你能够听完我最后几句话。”
于晋猝然间解脱,身体依然处于极度的僵硬状态,他慢慢揉着手和脚,却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这么大的场面,是我特地为你安排的。今天,被你杀死的许军,被你害死的四十多个同学。还有,剩下的,还活着的这一代人,都在这里。有权对你审判的人,也在这里。在我走之前,我想看看你的选择。”
刘向东微笑地看着于晋,手中却拧开了汽油桶的盖子。他举了起来,慢慢地将汽油浇到自己身上。
顾超此时忽然发不出一个声音,他的嘴干张着,象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似的。姚兰苏定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却发现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浓烈的汽油味道吓得于晋急速退后了几步,他没有任何辩解的力气,只是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远离那个危险的地方。
刘向东脸上的微笑更加嚣张,几乎能看出发自骨子里的鄙夷:
“念中学的时候,你和我之间一直在较劲,是不是还记得?几十年来我一直争不过你,不过,最后你还是输了。”
苏定口袋里的手机在急促地震动着,他能感觉到后面有多少着急和严厉的催促,但他没有丝毫接听的意思。他的眼睛跟刘向东对视着,流露出的情感十分复杂,能够确定的是对方的那点感激。他没有任何劝解的意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打火机“锵”的一声点燃,然后,刘向东整个身体被冲天的火焰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