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余 作品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苏定和姚兰按约定的时间,在海拉尔会合。短暂的筹划之后,当地公安局的一个副职带着两名精干的手下,陪同两人一路东行,来到了这个小城。

小城是若干年前公社的所在地,这个公社,当年迎来了数以千计的知识青年,其中包括原红缨、李忠实这些一中的学生。这个地方位于呼伦贝尔草原的东北部,北边是边境城市满洲里,往东一百多公里,就到了大兴安岭林区。

当初将这里设为知青点,看起来有点令人困惑。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令当时无数青年心潮澎湃的地方。最为流行的观点是:一旦苏修的钢铁洪流胆敢南下,这里将是捍卫祖国尊严的第一道防线。一段时间过去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决不可能是最高决策层的意图,于是,阴谋论的观点开始甚嚣尘上。很多知青特别是一中、四中这样参与了破坏性活动的学生,相信这是对他们心照不宣的惩罚。但是,当他们看到同行的还有许多所谓“正常的、老实巴交”的学生,笼罩在头上的阴影随之消散。最后,即便是最悲观的人也认为:如果确实存在惩罚的意图,也是针对整个的知青群体而不是对参加武斗的学生另眼相待。

无论如何,知青的到来,给这个荒凉的地方带来了繁荣。数以千计的年轻人,虽然散居在周边一百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内,但是,作为公社的所在地,很自然地成为了人员和货物的集散地。“去公社”在当时成了如同现在“去城里”一样的享受——虽然这里所谓的“繁华”程度在今天看来十分的可怜。

在经历了知青返城那几年短暂的荒芜之后,小城忽然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大量当地的青年人,包括那些从小在马群中长大的牧民的后代,纷纷来这里寻找看不太清楚的前程。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有了一些全新的工作机会,另一方面,知青们所带来的那些“城里人的想法”,实实在在地影响了许多当地的民众特别是年轻人。他们认为,上海、北京这样的地方才是努力的方向,虽然很远,但并非遥不可及。小城,正是通往梦想的台阶或者说是起点。

姚兰他们到这里的目的比较宽泛,就是想收集所有有关涉及一中特别是2班学生的材料,但是他们在海拉尔所获不多,年代久远固然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档案材料的缺失更是让他们头痛不已,无论是收集、整理、保存、移交等诸多环节都有着令人咋舌的荒唐。姚兰很快就失去了与档案管理人员周旋的兴趣,她认为去实地调查,可能会有更有价值的收获。

两年前,小城升为县级单位,这让他们的工作获得了意料之外的方便,两人对基层单位都有着相当的了解,深知与局和所打交道,两者之间存在的巨大的差别。

局长率整个班子成员以及相关科室领导毕恭毕敬地听取了姚兰的指示,接着从全县概况到风土人情、历史渊源等诸方面做了详尽的介绍,最后拍着胸脯保证提供一切必要的和可能的支持,到了晚饭时间方才作罢。

“先吃饭吧?小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姚处长苏队就随便尝尝本地的土菜?”

“好啊。”姚兰很爽快地答应着,随即又象主人一样的向苏定介绍着:

“你真应该尝尝这里的羊肉,绝对让你印象深刻!”

“哎哟姚处长很熟悉嘛。以前来过么?”

“我算半个本地人,去基层的机会可太多了。”

姚兰一席话瞬间拉近了双方的距离,本性豪爽的主人便没了许多拘谨,开始大大咧咧地套近乎。姚兰是女同志不好过于放肆,苏定倒突然间成了对方关照的焦点。

“苏队第一次来吧?”局长的手搭在了苏定肩上,饶是如他这样平时也自认不拘小节的人,也感到了一点无所适从。

“是啊,好地方,看得出来,人也够意思!”苏定呐呐地回应着,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大门。

“哎,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

苏定忽然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大门口站着的一个人。

原元的脖子后面包着一大块纱布,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作为受害人,他刚刚接受了调查取证,茫然地站在门口发呆。忽然见了苏定,虽然谈不上交情,此刻却象遇到了亲人。

“苏队长哎苏队长,你得帮帮我啊。”原元带着哭腔,紧紧拉住了苏定的手:

“我可是弹尽粮绝了,要没见到你我怕是得要饭去了……”

“什么情况啊,好好说好好说。哎你别躺下啊我可扶不住你。”

原元涕泪交加地把遭韩鸣山殴打的情况说了一遍,还没等苏定询问,一个有关科室的头目凑了过来,殷勤地向苏定说着:

“小事,小事,轻微伤,我们准备调解调解就妥了。”

另一个应该是分管的局领导显然不满意科长的语气以及其中所蕴含的意味,他一把将科长扒拉开,郑重其事地冲苏定说道:

“我们一定会对打人的进行严肃的批评。呃,这位原先生,这样吧,除了医药费,还要让对方支付赔偿金?你看怎样?”

原元在询问过程中介绍了双方争执的过程,对起因并没有具体谈起,只是泛泛地说上门找人,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所以,整个事件他当然属于无辜的一方,再加上跟苏定这种热络的举动,自然便赢得了一点至少是口头上的偏向。

苏定有点头大,他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卷入,成为原元的依仗。好在原元还算通透,更兼以后可能还要跟韩家打交道,所以在苏定发话之前便豪爽地挥挥手说道:

“没事没事,也怪我没说清楚,别再罚小韩了。不过……”原元故意压低了点声音,不过苏定并不认为他是有意不让旁人听见而恰恰是相反的意图,因为在人堆里他所降低的音调没有任何意义:

“你们这是去吃饭吧?我……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呐,能不能……”

“开什么玩笑?这是公务活动你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

“我这不是没办法了么?浑身上下就剩十几块钱了——还得留着住店呢。要不你先借点钱给我?”

原元的小聪明果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局长直接走了过来,一脸豪气地朝苏定说道:

“那就一起吧,多付碗筷而已。嗯,我们这里的规矩,酒桌上绝对不谈工作。这位原先生,大老远来也算是客人——南方人吧?”

“是,是,谢谢局长。”原元千恩万谢地连连点着头。

苏定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然后悄声说道:

“这顿饭你不能白吃,我还有话要问你。”

天色已经擦黑,气温也急剧地下降。苏定出门后左右一望,见街上寥寥几个行人都是脚步匆匆。左边公交车站那里站着一人,臃肿的衣服下看不清是男是女。偶有一辆公交车驶过,遮住了那人的身影。苏定晃了晃脑袋,感觉到了有点麻木。

吃饭的地方就在街斜对面,一家不起眼的羊肉馆,装修倒还干净整洁,显然这是公安局经常接待客人的地方。一行人被迎进包厢之后,苏定感觉到身上重新暖和了起来。

主菜是大盘大盘切成极薄的羊肉,桌子中央埋着一只巨大的火锅,一圈沸水在翻腾着白沫。落座之后,便有几人不断放进羊肉。令苏定感到惊讶的是这么多的羊肉翻煮,竟然没有丝毫的腥膻,全然不似关内的羊肉馆那般能呛人一跟斗的味道。

“外地人都说,我们这的羊,吃的是冬虫夏草,拉的是六味地黄丸,这味道还行吧。”局长一脸骄傲地替几位客人装着煮熟的羊肉,眼睛不断地朝手下人示意。

苏定手放在桌下,狠狠地扯了一下坐在身边正在埋头喝汤吃肉的原元:

“别光顾吃啊!说说,怎么搞成这样了?”

“唔唔,等等,我再来两口。”

一个科长忽然出现在身边,举着一杯白酒,象是在冲着苏定,又象是自言自语的朗诵着祝酒辞。浓重的口音让苏定根本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隐约感觉是赞美的语句加上一些公务用语。更麻烦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苏定只得讪讪地陪他一起站着,举着杯子。

此时倒是原元很仗义地跟苏定耳语道:

“这是当地风俗,你什么都不用干,他说完了你喝酒就好,全干了记得亮个杯底啊!”

苏定依照原元的话做了一遍,顿时引来了满桌的喝彩,他装作个中老手一样地挥了挥手,然后乜着眼,低声朝原元问道:

“很熟悉嘛?来这多久了?”

原元此时已然几碗羊肉下肚,气色好了许多,神情也回复到原来那种有点冷峻矜持的派头:

“一个多月了……”

“吃饱了嘛?可以如实交待问题了么?”

原元呼地站起来,又舀了一碗肉汤,一边细细地轻嚼慢咽,一边低沉地说道:

“我来干嘛你应该可以猜得出来,是啊,找那个人——不,不,我不敢肯定。其实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想随便能遇到件事就好,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我还真是……”

“我信我信,大概就是说,随便做点事,算是给母亲尽点孝心,是这意思吧?”

“嗯……”原元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没什么意义。不过,也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比如查清那个人是谁?”

“是的,这是个结,总是要打开的。我这里没有什么熟人,但前一段时间运气不错,现在……应该有点头绪了。”

苏定停住筷子,直直地盯着原元。他本来想调侃一下对方神通广大,但看到原元的脸色,他把话咽了回去。

“有个叫韩清的人,听说跟我妈有过……交往,但不确定。这个人现在找不到,不过我打听到他的妻子、儿子的下落,还没问呢,脖子就挨了一棍。”原元忽然扯住苏定的手:

“这也算你们办案的内容吧?帮帮忙,好不好?”

苏定心里忽然掀起一点波澜,他不清楚这件事跟案件有多大的关系,但直觉里总是有些疑问。另外,原元的行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原先总是觉得没心没肺的德行已经渗透到他的骨子里去了,却不成想在他浮浪的外表下,竟然隐藏着这样深邃的心意。他没有理会原元,也没再继续提出问题。应付完一圈的敬酒后,便心事重重地准备起身。

姚兰坚决地拒绝了局长接下来去唱歌的邀请,她的酒量以及在酒桌上应付裕如的气势让苏定又一次刮目相看。但即便如此,到最后她也开始显露颓相。苏定忙不迭地附和着,让主人有点意兴阑珊。再客气几句后,局长就安排车辆送他们去宾馆。

“你住在哪里?要不要一起?”苏定冲原元问道。

“不了不了,我有去处。我明天找你去。”原元应该也意识到不能再蹬鼻子上脸,很干脆地挥了挥手,便缩着身子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