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国庆很快到来,公安部的同志终归是有家有口的凡人,两个多月的出差让他们身心俱疲。姚兰二人嘴上不说,但领导们不能装糊涂,于是在国庆前夕,两人被以“汇报工作”的名义,叫回了北京。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逃兵……有什么值得汇报的嘛?”
姚兰在登机前,面对前来送行的苏定诸人,忧郁地嘟囔着。
“您还得再来吧?这算什么逃兵?持久战嘛。总得有张有弛。”
“好吧。”
姚兰象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坦然接受了苏定他们的安慰。望着她胖乎乎的有点蹒跚的背影,送行的几位不约而同咧嘴笑了起来。
“咱们,也该歇几天了吧?”
国庆当天的中午,苏定全家接受了小舅子袁冲和女朋友的邀请,到一间刚开业的牛排馆吃饭。
这家馆子的最大好处——至少苏定这么认为,是啤酒和香槟管够。这种不限量的自助经营模式,在这个城市正逐步推广开来。苏定不太理解这样的店铺怎么能正常的生存,直到后来他了解了每人的收费数额后方才释然。
袁冲意气风发地挥舞着钱包,从收费台一摇一晃地回到桌前。这边厢,苏定已然大半瓶啤酒下肚,正瞄着放在一边的香槟出神。袁冲的女朋友和袁静,一人拿着水果沙拉、一人拿着冰激凌在逗弄着苏定不到两岁的女儿。
“傻不傻啊,没见过世面嘛?这么早吃什么冰激凌啊。”袁冲十分鄙夷地奚落着女人们,回头再看苏定,又是夸张地喊道:
“哥,哥,你慢点!这会拿酒撑饱了,一会好东西装哪儿?”
“放心好了,他敢让我撒开吃,我就敢让他破产。”
“出息!”袁静一把夺过苏定手里的杯子,挑了点水果放在他的面前。
“还真有这么做生意的啊……不错!”苏定乘歇气的功夫,狠狠地将身子靠在了后背上。
“这才是生活!”袁冲学着苏定的样子,大发感慨,他的眼睛深沉地仰视这天花板,充满了一种很低级的憧憬。
“牛排来喽!”服务员路线端着四个盖着很夸张的银白色盖子的铁盘,小心翼翼地放在四人面前。袁冲很熟练地张罗着大家撑起餐布,挡在各自的胸前:
“别熏着了啊!哎哟,小宝贝别伸手抓啊,踏踏实实坐着,舅舅给你切块小肉肉。”
苏定的女儿高举小手,随着盖子被掀开,巨大的烟雾升腾而上,她的眼珠子也带着惊讶和欣喜,跟随着不断变幻形状的烟雾而转动。
四人开始专心对付面前的牛排。袁冲显然谙于此道,他干净利索地将牛排切成长条状,然后很优雅地叉住送入口中。身边的苏定却没这耐心,他大体掂量着肉已稍凉,便直接用叉子托起,大半巴掌大的牛排,三口两口便都下肚。
袁冲的女朋友带着崇拜的眼神盯住苏定,把袁静臊得满脸通红,她用叉子敲了敲苏定面前的铁盘,厉声喝道:
“喂、喂,这个可不是随便吃的哈!”
“什么话!”袁冲爽气地朝姐姐挥挥手:
“我哥肯吃,是给他们面子。服务员,再来一份。”
袁冲从第一次见到苏定直至现在,都没有用过“姐夫”这样略显拗口的称呼,而是直接用“哥”来代替。这让苏定在不时鄙视他的同时,感受到了一点真正的亲情。
“哎,别,别。服务员,肉就别上了,一会那种面包拿几个就行。”苏定直接端起了酒杯,朝袁冲晃了晃:
“实话实说,这牛排的味道还真就一般。要说牛肉,还得是乡下现宰的黄牛。加大料、生姜熬个半天,那味道……光牛杂我能吃一缸!有一回,我跟老纪到乡下办案,两个人,两天的时间,吃了小半头牛!”
袁冲的女朋友抿着嘴笑,想质疑却又不敢的样子。袁静却是一点不留情面:
“你别听他吹,要真吃了人家农民这么多肉,回来早写检讨了。“
“老纪最近怎么样了?听说是动手术了?”袁冲跟老纪见过几面,酒桌上的感情似乎比对苏定还深。
“还行吧,前一段我去看过,手术预后还好。就是胃少了三分之二,以后,跟他喝不起来了。”
“你们这行当,啧!哥,上次说的事,你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
“最近怕是不成……阿冲,兄弟归兄弟,这事我还真得跟你说句对不住。”
“本来也没啥,就是……马上要上个大项目了,正缺你这样的人。”
“什么大项目?胡扯吧?我就是去了也是新人,能帮什么忙?”
“西二环,跟天明路交叉那地方,没听说?700亩,商住娱乐休闲综合体!”
“没发烧吧?就你那小破公司,能拿到这么大块肉?”
“当然不行。不过这回我是抱了条大腿……”袁冲神秘地四下望了望:
“置业集团,他们拿的地,分了点汤汤水水给我。”
“凭什么?人家还缺吃饭的嘴?”
“不缺。”袁冲一脸从容的模样:“但他们缺干脏活的人。”
“什么意思?袁冲我可提醒你啊,二百五的事情你可千万别接,出了事我这当哥的可什么忙也帮不上啊。”
“看把你吓的,什么跟什么啊。你没明白!这脏活,是拆迁。你以为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拆迁?正常不是应该三通一平后才给你们的么?怎么轮到你们自己干了?”
“都哪年的老黄历了。有些事啊,公家不好意思出面,咱得急他们之所急,想他们之所想。怎么说,都是捆一起吃饭的么。”
“没明白。”苏定依然正色凝然。
“你这当刑警的……再想想,那个交叉口,东南角,是什么地方?这难不住你吧?”
苏定从刚参加工作时就养成了一个好的习惯,他在家里和办公室各挂了一张本市的地图,而且只要有更新的版本,他绝对能第一时间换上。平时没事的时候就盯着地图看。这倒不是学习各级领导们挂世界地图中国地图那样胸怀天下的考虑,而是切切实实地通过这样的手段熟悉了解本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这给他的工作带来了莫大的好处。袁冲提醒之下,他的脑子里很快便出现了所在位置的地形地貌。
“陵园?应该是有个陵园吧?明白了!我说你们都怎么想的?坟地上面盖房子?准备卖给谁?”
“都说了娱乐休闲综合体嘛?干嘛非得是盖房子?就不能改个公园什么的?”
“难!死人堆上面,改什么都觉得别扭。”
“哎,我说你们吃饭的时候别总说这死啊活的行不行?”袁静正喂女儿面包,很不满地提出了抗议。
“行行,不说了。我们的活你明白了吧?正需要你这样浓眉大眼的正义之神镇住各路妖魔鬼怪。哎,过完这个节,就要开工了……不过,这回还真是吃到肥肉了。”袁冲矫情地抱怨着,却怎么也挡不住心中的得意:
“小宝贝,来,舅舅给你喂生菜。”
“别胡闹,这么小小孩吃什么生的,回头闹肚子你给收拾?”
“姐,这你就不懂了,看人家外国那些孩子,从小喝生水吃生菜,哪个长大了不是人高马大的,从娃娃练起,知道不?”
“你可拉倒吧,就咱这卫生状况?还吃生的,熟了都够呛吧。”
“陵园……你说什么?节后就动工?都要铲平么?”苏定没耐烦姐弟两个的绊嘴,忽然插了一句。
“是啊,留着干嘛?”
“原来的那些坟墓,都要搬走?还是怎么处理?”
“迁走的吧?谁知道呢。我们——哦不,市里发通知了,限定10月15号之前全部迁走。”
“那个陵园,好像是叫什么红卫兵陵园吧!我的天!”苏定狠狠拍了一下脖子:
“我糊涂了,要误事。”说完,他迅速掏出手机,拨起了号码。
“哎,老严,下午有事没?没事一起去下这个地方——一会我发个地址给你,下午两点吧。另外,最好叫个搞摄影的,带个长焦……你们局的也行。见面再说吧,突然间想起个事。”
袁冲三人面面相觑,实在是跟不上苏定的思路,他们不知道是不是闯了什么祸,怏怏相视。而苏定正甩开腮帮子,把面包、蔬菜、水果一股脑地快速塞进嘴里,旁边的杯子里也换了白开水。
“你立功了。”苏定吃力地咽着,一边拍了拍袁冲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