蹒跚行 作品
第187章 番外:裴煜(六)
对于为奴为婢的人来说,跟对主子太重要了,不然轻则被朝打暮骂,重则性命都会丢了。
月渺那日在偏僻的水榭从天黑跪到天亮,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小殿下罚跪了,可受罚的痛苦却半分不会减少。
之后她就听说贵妃娘娘薨逝了。
月渺顿时觉得头脑发懵,仰面看着刺目的朝阳,感受着膝上钻心疼痛,心如死灰。
小殿下本就生着气,最惦记的生母又逝世了,这下还不知要怎么发疯......
最担忧的事没有发生,小殿下在母丧的打击下沉湎哀痛,根本顾不上理她,但月渺也没有因此安心。
她能感觉到,小殿下的性子越来越极端孤绝了。
比如后来为大行皇帝与昭僖皇后守灵时,月溪去劝大殿下保重身子,大殿下会温和地摇摇头,反而劝她去歇息。
可到了月渺这儿,裴煜不仅自己不走,还要阴森森地拉着她一起跪。
天呐,她的膝盖已经被折腾得落下疾病,夜里都时不时发疼了。
月渺深觉再这么下去,不等二十五岁出宫,她就先进了乱葬岗。
于是她铤而走险,在新帝奉诏继承大统后,去哭求新帝救自己于水火之中,为了表现出受到虐待,还狠心掐了自己一夜。
真疼啊。
可比之挨板子,比之彻夜罚跪,还是好多了。
新帝果然如传闻般英明仁慈,答应了留她在皇宫,不用跟小殿下出去。
*
月渺在被裴煜放了狠话后,裴慎就让她退下了。
她后来听说,小殿下自请去燕州军营历练,永不回京。
月渺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对天祈祷,此生都不要再和这个人相见。
......
转眼就是十年过去。
月渺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到了宫女可以出宫的年纪。
她如今在御前也是混成一等大宫女了,陛下圣德渊重,英明睿智,选用的奴才多是老实本分,不谄不媚的性子,倒让她这种笨拙的捡了个漏子。
“姐姐,你先前是不是伺候过裕王殿下呀?”
月渺今日不当值,正在寝房里看娘亲送来的家书,陡然听见才来御前伺候的小宫女这么说,惊得立刻抬起头:“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即便到如今,她心里对裴煜还是有浓浓的恐惧。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裴煜十年前的威胁,说什么早晚要报复她,害得月渺因此做了许久噩梦。
不过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说话孩子气,经过这么多年沙场磨炼,应该成熟了吧。
“姐姐不知道吗?裕王马上就要回京了,我今日在御前侍奉茶水时听陛下和梁公公说起,裕王这些年在边关抵御了不少次外敌侵袭,颇得民心,陛下本想册封他为燕王,镇守一方,谁知他非要回京,也不知......哎,月渺姐姐,你的家书怎么掉了!”
月渺觉得整个人有些凉凉的。
理智告诉她,裴煜一个尊贵的王爷,又过了十年,不可能还惦记着跟她那点旧怨。
可情感上,月渺就是害怕得慌。
她如果再留在宫里,裕王进宫觐见,她在御前难免要打个照面。
万一人家本来忘了,一见面又勾起新仇旧恨可怎么办?
第二日是月渺当值。
她犹豫纠结很久,最终还是在殿中央跪下:“陛下,奴婢有一事请求。”
裴慎抬眸看了她一眼:“说。”
月渺行大礼跪拜下去:“奴婢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到可以宫女出宫的年岁了,可不可以提前两个月出宫,奴婢不想见到裕王殿下。”
裴慎笑了声。
他之所以这几年提拔了月渺上来,就是因为她老实耿直,有什么说什么。
“可是裕王已经点名要你了,月渺,朕觉得裕王这几年过去,性子已历练的沉稳了不少。”
奴婢再好,也不能跟于国有功的王爷相比。
裴慎见月渺惊慌失色,似是还要开口拒绝,略严肃了嗓音:“当初你身上的伤是裕王罚的吗?朕耳清目明,你不要试图欺瞒朕。”
月渺顿时如遭雷击。
陛下,陛下竟然知道?
“奴婢,奴婢不是有意欺瞒的......”她慌乱解释,结结巴巴,御前行走的稳重都没有了:“当初殿下真的时常责罚奴婢,只是伤在不好见人的地方,奴婢没办法才......”
裴慎也已经做了十年帝王,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态度又平和下来,打断她:“好了,你毕竟做过朕的宫人,朕把你赐给他,他凌辱你,也是凌辱朕的颜面,他不会那么做。”
月渺来乾清宫时充满希望,离开时失魂落魄,脚像踩在棉花上。
她不信裴煜要她到身边只是为了叙叙旧。
可陛下显然不打算管她了。
回到寝卧,月渺发呆到半夜,忽然一鼓作气坐了起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逃跑!
宫女私逃是死罪,可总归还有一线生机,如果落到裴煜手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可就连逃跑都来不及了。
说干就干,宫中奴婢并不是完全没办法出宫,比如对外采买,或是家中出了急事,请准了主子探亲。
月渺这些年在御前行走,也算给各处混了个脸熟,所以她说请准了陛下出宫探亲,无人不信。
“乾清宫的手谕?哎,我明明记得拿着了,怎么不见了,哎呀,只怕是出来的急,忘在寝居了。”
月渺一脸懊恼,继而央求道:“侍卫大哥行个方便吧,我总不可能假传圣意找死呀,实在是家里有急事,耽误不得。”
侍卫们互相对视,有些迟疑。
不按规章办事若出了问题,可是要坐罪的,但御前的姑姑又得罪不起。
最终当值的侍卫首领还是决定担下这个风险:“罢了,谁家没个急事,你走吧,记得按时回宫。”
月渺激动得连连道谢,往前走了两步,已经跨出宫门后,又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扬起脸,望着万里无云的宽阔天幕,深吸一口气,笑着转回身:“哎呀,算了吧,好像也没那么急,我还是等找到了手谕再出宫吧。”
侍卫们不解,但也点点头:“姑娘随意。”
月渺发觉自己还是做不到。
她如果离开了,陛下一定会追责到今日值守的侍卫。
她做不到看见无辜的人为了她牵连受责,甚至是死去。
*
但月渺没想到,发生这件事的第二日,当日那群侍卫就把她检举了。
侍卫首领迟迟没等到月渺再次出宫,越想越不对劲,最终向乾清宫求证。
月渺假传圣意的事被揭发,按罪当斩,被宫人捆起来蒙着头塞进了马车里。
大概是要运去乱葬岗再杀吧,月渺在黑暗中绝望,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