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番外:裴煜(七)

    月渺再次重见光明,是在一处阴暗牢房里。

    她被人松了绑,连忙伸手摘下蒙着头的黑布,恢复光明的瞬间,先是看见了悬挂在墙壁上琳琅满目的刑具,惊怖转头,紧接着又对上一双阴森可怖的眼。

    十年不见。

    昔日只到她肩膀处的少年如今已经抽条起来,身形高大英挺,因为边疆的风吹日晒,那张脸也褪去了稚嫩之气,轮廓凌厉,左颊甚至还有一道刀伤。

    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实在是这森寒冒凉气的眼神太熟悉了。

    月渺几乎在瞬间浑身瘫软,脑海中冒出两个字。

    完了。

    彻底完了。

    对视的片刻功夫,裴煜就知道这个奴婢认出自己了。

    他压抑着心中狠戾,从侍从手中接过鞭子,在月渺惊惧的目光中,一步步向她走近。

    那双绣着云纹革靴仿佛踩住了月渺的心口,她浑身紧绷,又无处逃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阎罗逼近。

    那双革靴最终踩在她颤抖的,撑着地面的手背上。

    “月渺。”裴煜微微弯身,与她对视,嗓音仿佛驱除不走的鬼魅,轻柔又阴森:“别来无恙啊。”

    月渺僵硬得一句话都答不出。

    纵然踩在她手上的靴子没用几分力,但却在告诫着她,他是尊,她是卑,他是主,她是奴,她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

    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裴煜第一次见月渺除了挨打外真的落泪,她双眼一点点变红,含着眼泪,哀求地望着他,声音控制不住发抖:“殿下,奴婢知道错了,求殿下不要杀奴婢,求殿下不要杀奴婢啊......”

    这样的错她不知认了几次,可却总是屡教不改。

    裴煜蹲下身,调转鞭身,用鞭柄挑起她的下颌,语气似笑非笑:“晚了。”

    “你当初对裴慎说什么?本王日日虐打你,夜夜罚你跪,你受不了了,所以才背叛本王。”

    裴煜睥睨着瑟瑟发抖的月渺,不紧不慢地让她彻底绝望:“本王说过,会把这些事加倍坐实,所以今日,该从哪处虐打你呢?月渺,本王让你选好不好。”

    月渺恐惧到了极致,只能不停的哭泣,不停的认错求饶。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

    她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撒了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谎,为何要受这样的报复......

    裴煜似是听够了她的求饶,陡然站起身,寒声下令:“把这个奴婢绑到架子上去,本王要亲自动刑。”

    随着高大的男人起身,月渺看到了他身后不远处,血淋淋的刑架。

    她一瞬间瞳孔骤缩,连求饶都发不出来,徒劳地无声张了几下口,便觉得浑身发麻,一股晕眩感袭来。

    月渺没想到自己会被吓晕过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感觉到被人抱住,裴煜在急促地喊她名字。

    应当是听错了吧。

    *

    月渺做了许久的噩梦,梦见自己在牢房受尽折磨而死,直到黄昏才惊醒。

    房里一位婢女见她手动了,立刻走到床边,半扶半推让她起身:“姐姐醒了?那就快去前面服侍王爷吧。”

    月渺如今听见王爷二字就头皮发麻。

    她想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还活着,那婢女却是受了交代,什么都不肯说。

    月渺只能拖着昏昏沉沉的身子,在婢女的带路下去了王府的寝殿。

    裴煜正坐在桌案前看书。

    很熟悉的一幕,在文华殿时也常常如此,只是那时月渺有盼头,有干劲儿,如今却只剩下胆战心惊的绝望。

    她在门口跪下,也不知该怎么办了,索性低着头,任由裴煜处置。

    “去给本王倒盏茶来。”

    迎接她的竟然只是这一句语气寻常的命令。

    月渺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环顾了一下殿内,抬步去不远处的茶案上给殿下倒了盏热茶,回来双手奉上。

    裴煜接过茶饮了口,还是没有看她,只嗤了声问:“后悔吗?”

    月渺听出了缓和之意,立刻跪下,抓住这一点希望,语气尽量哀切诚恳:“奴婢早就后悔了,殿下,奴婢原本就是个做粗活的 ,承蒙殿下恩遇,奴婢才能近身伺候,殿下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却不知足,只是因为犯错受了一点责罚就耿耿于怀,在陛下面前污蔑殿下,奴婢实在是罪不容赦......”

    “本王问的是那天心软没有逃走,最后却被反咬一口,你后不后悔。”

    月渺一噎,就见裴煜放下茶盏,冷淡看过来:“不过你说的也对,你就是罪不容赦,本王也没打算赦免你。”

    月渺就把满腹的话吞了回去。

    沉默良久,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小声道:“不后悔,他们去揭发也是怕死,奴婢逃跑也是怕死,都没什么错......”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裴煜伸手捏住她的下颌,用力抬起来,眸光如狼似虎,带着强烈的威慑:“之前的事,本王饶你一次,可你要是再敢起二心,本王真的会活剐了你。”

    月渺听见活剐吓得立刻摇头,而后反应过来什么,怔愣住了。

    饶,饶她一次?

    她嘴唇抖了抖,试探着问:“殿下的意思,是奴婢可以离开了吗?”

    这话一落,月渺就看见裴煜的脸色再次变得像地牢那般阴森,寒浸浸地盯过来,吓得她连忙改口:“奴婢不敢离开!奴婢会一辈子忠心耿耿,一辈子伺候王爷!”

    *

    月渺觉得世上没有比她更倒霉的人了。

    她本来活得很简单,就是想攒钱出宫,和娘亲团圆,一起过不愁吃喝的好日子。

    可阴差阳错,她现在好像签下了一辈子的卖身契。

    好在娘如今是过上不缺银钱的好日子了。

    在王府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宫中文华殿的时候,她要近身伺候裴煜,揣摩他的喜怒,关照他的衣食住行。

    也有不同的,比如某日晨起,伺候王爷起床更衣时,王爷格外暴躁,不许她触碰。

    月渺已经在宫里当了十年差,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她立刻低头退了出去,而后递信去后院,让陛下前几日赐来的几位侍妾过来服侍。

    孰料这个举动彻底触怒了裴煜。

    月渺在殿内被追着嚎叫,最后还是落入了男人手中。她睁大眼看着殿内的雕梁画栋,嘴唇张了张,一滴涩疼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奴婢是不该有尊严的。

    主子一时兴起,想拿她做什么都是常事。

    可月渺却失魂落魄,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什么,不是所谓的贞洁,也不是早已被践踏成泥的尊严。

    她闷在寝房中,许多天都没有出去。

    好在裴煜也自知那日太过分,没有再召她去眼前。

    *

    安王府内,裴煜和裴熠对坐饮茶。

    裴熠看着健壮如牛的弟弟,目露欣慰:“你长进了不少,这些年在燕州吃苦了吧?”

    裴煜不是来跟他叙旧的,他冷冷地问:“我记得你很宠爱你那个叫月溪的宫女,你如今和她上榻了吗?”

    裴熠一下被茶水呛到,咳嗽几声后猛地放下杯盏,训斥:“你说什么混账话!”

    裴煜懒得和他多废话,继续追问:“上了还是没上?”

    裴熠知道弟弟这是在军营里待的太久,学糙了,只得先忍气道:“她曾为我晓事,如今已是我的侍妾,为我生下长子和两个女儿了,你打听我的内宅之事做什么?”

    裴煜陷入了沉思,良久,抬头问他:“皇兄,月渺长的没有月溪好看,也没有月溪那样知书识礼,而且还比我大五岁......”

    “你什么意思!”裴熠拍案而起,难得动怒:“你难道要和我换妾?你这个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