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知道,邵三海很喜欢沈念。
但这种喜欢,就是长辈对小辈的欣赏。
试问,一个姑娘千里迢迢,一路打听着能找到军区来,这姑娘的信念是何等之坚定,毅力是何等之顽强。
怎么能不让人邵三海喜欢呢?
尤其是对比过去那个娇滴滴的只会给邵扬当小尾巴的徐青青。
哪怕沈念是假的,但是她的意志品质是真。
军区里的人议论纷纷,觉得邵棠和邵宝安很可能并非邵扬的种。
说不定是邵三海……
但徐青青并不这么觉得,邵三海还没那么为老不尊。
沈念虽然冒名顶替,为人有点瑕疵。
但还不至于秽乱邵家。
她可是原女主!
那俩孩子,百分百是邵扬的。
即便邵扬想杀了他们,可那也是因为,那是他的血脉。
在他看来,那是自己被骗的铁证。
毁掉证据,仿佛他跟沈念的婚姻就不作数了。
“邵扬,你知道为什么邵爷爷明知道沈念是假的,却还是认下了她吗?”
邵扬像是一个筛子,漏进耳朵的,是他想要听到的内容,“她果然是假的,假的。你们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青青,你故意的对不对?”
徐青青没管邵扬,她继续说她的,“因为邵爷爷觉得,沈念的意志坚定,可以做好你的辅助,在你犹豫不决时,帮你做出决定,会是你的贤内助,而我太过柔弱,只会耽误你。”
“可你没有,你一点都不柔弱,青青你很坚强,你……”
“那是因为,我死过一次,死过一次的人后悔了,不该这么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不该那么任由着人轻视,她要做出成绩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明珠,是你们瞎了眼。”
原本还情绪激动的人,忽的怔怔,“对不起青青,我,我太软弱了,往后我改好不好?咱们重新来过,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徐青青听到忍不住摇头,“三年又三年,三年几乎又三年,从沈念出现在金城军区,到今天已经足足八年了。邵扬你还是一点都没长大,像个孩子似的。”
三岁的小孩是真的天真可爱。
而三十岁的“小孩”,只能说是在装可爱罢了。
“世界不是围绕你转的邵扬,你即便不能承担起自己应有的责任,也该像个成年人那样,正视这个世界,而不是一味的装聋作哑。”
“难道你能假装这八年就是一场梦,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沈念怎么办,你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你难道忘了你的母亲因为我还在监狱里服刑?”
“你难道忘了,我已经跟秦烈结婚八年,我俩有一双可爱的孩子?”
“这些,你都能假装不存在吗?”
一句句的质问,让邵扬那原本还充满着期待的眼神,一点点昏暗下来。
那就像是一记记重锤,落在他的脊背上,砸的他垂下了头颅。
可……
“可如果没有她出现,我们就结婚了,我们会很恩爱,我们也会生儿育女,我们……”
“姑姑曾经和你二叔也很恩爱,他们从没吵过架红过脸。”
如果八年前有人告诉徐长缨和邵常胜,“你们俩会离婚。”
怕不是会被邵常胜狠狠打一顿,“怎么可能。”
就是这么一对恩爱夫妻,生育了三个孩子的恩爱夫妻,离婚了。
在徐荣荣刚出生不久后。
很荒唐吧?
可事实如此。
在徐长缨提出离婚前,徐青青从没想过让这两人离婚。小说里的事,可以参考但不能奉为圭臬。
只要邵常胜对姑姑好,她完全可以不把小说里的事当回事。
可这对出了名的恩爱夫妻离婚了。
“当初你二叔冲破层层阻碍,和我姑姑在一起,姑姑有自己的事业,当医生当的那么好,又兢兢业业的做你们邵家的好儿媳妇,这才得到了邵爷爷的认可。”
“可我就不一样了,邵爷爷拿我当小辈疼,但十分有限,他最在乎的是你,是你的前程,是你们邵家的将来。如果说你母亲是明面上不看好你跟我的婚事,那他就是暗地里不看好。”
“邵扬你真以为没有沈念,我们结婚后就能恩爱夫妻吗?即便我们结了婚,也只会离婚收场。”
这些年来,徐青青经历了太多,再去看少年时期的情情爱爱,不说看淡,但能够看清楚本质。
“不会,不会的,你胡说!你就是爱上了秦烈,所以千方百计的说我们不合适。”
“对,我就是喜欢秦烈,我就是爱秦烈,那又如何?爱人并不可耻,何况我跟秦烈是夫妻。”
“他喜欢我,会在我最需要人守护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不管我是邵扬你的前未婚妻,还是前妻,他都不会在意,他在意的只是我这个人。”
姚维安就是人到中年版的秦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们并不在乎你之前是否有一段婚姻,又给那个男人生了几个孩子。
最在乎的是你过得好不好。
如果过得好,他们可以默默地看着。
可如果过得不好,那就想法子将自己变成合法的另一半,用余生守护你。
听起来荒唐是吧?
可事实胜于雄辩。
姚维安是这么做的。
秦烈起初又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他总是在克制,克制自己的感情,甚至强迫自己“理智”,做好了随时放手的准备。
只要徐青青幸福。
是徐青青教会他,爱是自私的霸占。
但徐青青也知道,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如果她今天以死相逼要跟秦烈离婚,男人会立马答应。
“秦烈不是你,整天幻想着如果沈念没出现就好了,如果从来就没有秦烈这个人就好了。”
这些年来,徐青青的作风越发的强势。
要做的事情多,总有忙不完的工作。
有时候遇到听不懂人话的,就得吼,声音大了才知道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事,不会再自作聪明的多做一点点。
只是在此刻,提到秦烈的名字时,她神色温柔的多。
若是让那些曾经挨过她骂的人看到,怕不是都要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但这种温柔,是因为她提到了秦烈。
再度看向邵扬时,徐青青的神色变得格外冷淡。
“这次没人能保得住你。”
邵扬看着起身要离开的人,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拦,“青青,你难道就这么狠心,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吗?我也是受害者啊。”
徐青青停下脚步,笑了笑,“邵扬,到现在你还是软弱的像一根面条,也难怪邵三海会放弃你,可惜……”
“可惜什么?”
徐青青扯了扯嘴角,“可惜他想开了,但为你孩子铺的路,被你亲手毁掉了。”
邵棠和邵宝安是受害者。
但沈念的身份被揭穿,甚至还有流言蜚语不断,哪怕是随口的一句猜测,也会中伤到沈念两个孩子甚至邵三海。
邵家,在金城军区待不下去了。
邵三海在金城将近三十年。
可因为邵扬的诉求,不得不离开这里。
毕竟,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
他知道清者自清,可是那些议论声,会成为风霜刀剑,向孩子们刺来。
尚且年幼的孩子,也能坦然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吗?
邵扬听到这话微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那是他们咎由自取,要不是沈念骗了我,他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徐青青只觉得这话格外的刺耳。
少年时的爱恋固然单纯美好,可是撕开少年幼稚的外衣,才知道邵扬骨子里是个多么冷血的人。
“邵扬,你爷爷逼你与沈念结婚,难道他还逼你脱掉裤子跟沈念睡觉?”
徐青青的话,像是利刃刺向邵扬。
“你若不想要孩子,有的是办法。可你什么都没做,你既没有反抗这桩婚事到底,又没有结扎断了自己的后。”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哪来的脸怪别人?”
“如果说邵棠是意外,那她弟弟呢?难道是沈念逼着你跟她睡觉?”
“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却又说孩子是孽种。那俩孩子的确不怎么聪明,怎么投胎的时候就选了你当他们的父亲呢?”
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一个明明已经三十岁,却只会质问别人的男人。
他不堪为人父,也不堪为人夫。
“看见你,我可真恶心。”
安保部的邓部长看到徐青青从审讯室里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徐部长,这……”
徐青青神色冷淡,“该怎么审就怎么审,毕竟不管什么时候,军区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他们都是军区各部的部长,按照地位来说,安保部可是排在前面的。
但谁让后勤部现在是军区的钱袋子呢。
比起李秋苹算盘打的响亮,是个虚假的财神爷。
徐青青才是毋庸置疑的财神爷。
毕竟人家真的能弄得到钱,年复一年,一年比一年多。
你不服气不行。
地位都是自己挣来的。
人家后勤保障部如今成了军区各部的香饽饽,地位远超安保部。
不服不行。
徐青青从安保部出来,就看到秦烈在外面。
“怎么,怕我心软?”看到秦烈,徐青青的心头的确一阵柔软。
不管什么时候,这个男人总是在那里。
目光所在,都萦绕着自己。
秦烈笑了笑,“刚巧来这边办点事,忙完了?”
“嗯。”徐青青踮起脚,“秦大队长真就是死鸭子嘴硬,我今天想吃烤鸭。”
“蜜汁的还是原味的?”
徐青青亲了亲他的嘴唇,“咸水鸭怎么样?”
鼻息交织的瞬间,秦烈下意识的用手护住徐青青的脑袋。
但余光瞥见往这里看的年轻战士。
他有片刻的迟疑,但还是加重了这个吻,“都行。”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见面。
邵扬这次会面临重罚,他请求见徐青青一面,也不过是不死心罢了。
这些年来,他与青青水乳交融,感情日笃。
更别提他们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
即便是年少时的爱恋再怎么可爱动人,也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青青是不会在乎的。
她本来,就不再是过去那个徐青青。
可他还是有点紧张怎么办?
紧张的在安保部门口罚站。
直到看见她出来,一步步走向自己。
原本一团糟的心情,在这一刻都雪霁天晴。
……
徐长宜觉得最近军区大院有点怪怪的,尤其是在某一天,她带着臭弟弟出去玩,结果看到有人在往车上搬东西。
徐天舒很好奇,“姐姐,他们在偷东西吗?”
徐长宜一脸嫌弃,“笨蛋弟弟,你会当着别人的面偷东西吗?”
“我不会。”徐天舒很认真的回答,“但姐姐你会啊。”
徐长宜:“……”
她不想搭理这个臭弟弟了怎么办?
徐天舒还在算旧账,“今年过年的时候,爷爷刚把压岁钱给我们,你就把我的压岁钱拿走了,说当着爷爷的面要不算偷。”
“还有哦,爸爸妈妈过生日的时候,你把蛋糕吃了,还抹了我一嘴奶油,说我偷吃的。”
姐弟俩的旧账是算不完的。
徐长宜连忙道:“你还想跟我玩就闭嘴!”
她刚说完,徐天舒就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但下一秒就又上前两步,张开胳膊护在姐姐面前,“你想干什么?”
他看到那个很凶很凶的爷爷了。
明明说,这个爷爷跟妈妈有仇,让自己跟姐姐离他远点。
也不知道这个爷爷想做什么。
但自己是小男子汉,要保护姐姐,她是女孩子嘛。
邵三海看着这一对双胞胎,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老二家的那一对。
可惜,姚维安升职去外省当武装部长。
徐长缨也带着孩子们去了。
其实她并不是不能接受去外地,只是全看男人是怎么安排的。
姚维安的升职来的并不算太突然。
不过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徐长缨,“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们就在金城待着。要是能接受外面的生活,那我先过去把那边安排好,再接你们过去。”
同样是事业上的选择,老二当初选择先斩后奏,让徐长缨跟上他的脚步。
姚维安呢?
他选择让徐长缨做出选择。
徐长缨从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要的不过是枕边人的尊重。
你尊重她,她也尊重你。
不过姚维安并没能先行一步,一块过去的。
这边工作做好交接,姚维安带着妻子儿女,一家五口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虽然离开了金城。
但那俩孩子偶尔还会给他来一封信。
虽然他们在金城那会儿,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少,跟他这个爷爷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人在眼跟前的时候,不知道珍惜。
等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忽的就开始怀念了。
这一刻,邵三海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老了啊。
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邵爷爷,你要没什么事的话,那我们就先走啦。”
是徐青青的那个女儿。
叫长宜的小姑娘在跟自己说话。
邵三海瞧着小女孩胆大包天的模样,又想起来自家的曾孙女。
邵棠是个内向的孩子,不是很爱说话。
宝安的性格也不是太开朗。
或许是因为家庭的环境太过压抑了些,他们都活的很小心翼翼。
邵三海叹了口气,“长宜是吧?你认识我?”
徐长宜点头,“明明说你老爱跟妈妈作对,是个坏老头。”
“是吗?”邵三海忍俊不禁,“不过你妈妈应该瞧不上我这个坏老头。她厉害得很,这里困不住她的。”
徐长宜一脸的惊讶,“咿,你怎么也这么说呀?”
“还有人也这么说吗?”
“南奶奶和孙爷爷啊。”徐长宜发誓自己不是偷听,但她就是不爱睡午觉嘛。
就躺在床上看臭弟弟呼呼大睡,她就盯着天花板属羊。
不小心就听到了南奶奶和孙爷爷闲聊。
“这样啊。”邵三海笑了笑,“那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你们妈妈好不好?”
要离开了。
离开了生活将近三十年的地方。
邵三海不觉得此生还有机会再回金城,再来这片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土地。
临走之前,跟老伙计告了别。
从小洋楼前的小花园里铲了一抔土。
最后一件事,那就是把这么一封信交给徐青青。
本来是打算让小李给送过去的。
但刚巧看到这俩孩子在这边,他就过来跟孩子们说了几句。
“姐姐别接,小心信封上有蒙汗药,把咱们迷晕了拐跑。”徐天舒很小声的跟姐姐说。
就是不小心被邵三海听了个清楚。
老头较真了一辈子,这些年来跟徐青青别苗头,也是锱铢必较的很。
那仿佛是他让自己保持“年轻”的动力。
军区里谁都知道,邵三海是个不好说话的。
但这小孩,当真是童言无忌。
邵三海笑着把信塞给了徐长宜,“麻烦你了小同志。”
他冲着小姑娘敬了个军礼。
徐长宜觉得这老头奇奇怪怪的,“明明说的果然没错。”
不过,她还是把这封信带回了家,带给了妈妈。
并且跟母亲讨价还价,“我帮妈妈带了信,妈妈是不是要跟我说谢谢呀?”
徐青青看着一脸傲娇的小女儿,“那我亲亲小宝好不好?”
徐长宜不假思索,轻点了点两颊,“两边都要!”
徐青青笑着在女儿脸上亲了两口,“谢谢长宜,去找爸爸玩吧。”
徐长宜并没有立刻跑,小姑娘虽然是爸爸爷爷李杨叔叔他们带大的,但是从小就喜欢赖着母亲。
自己是小姑娘,可以在妈妈身上乱爬。
爸爸也不会凶他。
不像是臭弟弟,他没这个特权。
这会儿徐长宜抱着母亲的脖子,“妈妈,那个老爷爷真的跟你有仇吗?”
“不算吧。”徐青青想了想,“只不过我们想法不一样,很多时候会吵架吵得很凶,不过那都是工作上的事。”
徐长宜若有所思,“就像是李杨叔叔跟其他叔叔阿姨吵架那样?”
“也不一样啦,你李杨叔叔只是和同事们意见不一样。”徐青青揉了揉女儿的小脸蛋,“我跟邵爷爷,是有很多很多想法不同啦。”
“好吧,你们大人的世界真难搞。”小姑娘呲溜从母亲怀里滑下去,“那我先去做爷爷布置的作业啦,妈妈你等下记得来找我玩哦。”
徐青青冲着小姑娘挥手,“去吧。”
书房的门从外面关上。
徐青青看着桌上的信封,她这几年与邵三海没少吵架。
多是工作上被挑刺,徐青青都习惯了。
那仿佛成了邵三海的人设。
让老头找麻烦去吧,算是给他们的工作查缺补漏。
这可比自查方便多了。
邵三海的离开,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不是老头经不起流言蜚语,他必须为那两个年幼的孩子着想。
不过,徐青青没想到他不是想法子调任,而是直接选择了退休。
是的,邵三海退休了。
至于去哪里安度晚年,徐青青没问。
反正沈念跟孩子也跟着走了。
至于邵扬……
他也带走了邵扬。
用自己最后的颜面,为这个孙子求情。
把邵扬带走了。
徐青青也不知道沈念对这样一个与邵扬捆绑的结局怎么看,但现在的沈念没得选。
她把这件事当作夫妻情趣,告诉与她感情甚笃的邵扬,与这件事被邵扬揭露,让她在军区大院待不下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
只不过她与邵扬的人生,是绑定了的。
倒是殊途同归。
徐青青拆开了这封信。
老头的亲笔信,倒是没有了往日里的火药味。
秦烈端着牛奶进来时,就看到徐青青在那里发呆。
“怎么了?”
温热的牛奶,让身体舒服了些。
“没什么。”迟疑了下,徐青青把信递给了秦烈,“邵老头留给我的信。”
道歉。
“你这些年做得很好,即便放眼华国,也没人比你做的更好。可我必须跟你抬杠,那是我活下去的动力,很抱歉孩子,我始终戴着有色眼镜看你。”
请求。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很过分,但还请你看在她曾经也手把手教你练字的份上,跟人吩咐一声,善待她。我实在没脸再跟军区提要求,只希望你能帮这个忙。”
遗言。
“若是有朝一日我走了,我会带走邵扬,不会再让他来打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