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青冥手中朱笔一顿,偏头看向楚寒英,“为何这样觉得?”
“杨宗旭入京,温知序接手徐州,这可是阿娘的堂兄,温家如今的家主。”
楚寒英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殿外,人都在候着。
“在那群老将眼中,如今的徐州已经是阿娘的地盘,杨宗旭这么做,何尝不是以退为进,将阿娘推上了另一个风口浪尖?”
楚寒英在门口停了脚步。
杨宗旭到底是投诚,还是诈降?
袁青冥看着面前的奏折。
冀州遭了虫灾,虽未引起民乱,今年秋收却也减产严重。
有些地方只恐收不上粮,来年开春还得放粮。
他提起的笔又放下,心中又是一阵烦闷。
抬眸看向门口的人,“皇后以为,朕应该驳回温知序接管徐州的事情?”
驳回?
听出他平静语气里淡淡的不悦,楚寒英转过身去。
不曾听闻动静,问已经到了身后。
袁青冥高了她一头,离得近了,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
她不由后退了一步,肩膀却被袁青冥干热的大手按住。
她抬头看向他,“阿冥?”
她也不是让他驳回。
只是若不做个样子,那群老家伙,只怕更会以为太后娘娘能左右帝王心思,更生忌惮。
“寒英,阿娘一向待你极好。”袁青冥淡淡笑了。
有力的大手扣着楚寒英的肩膀将人转了过去,“去见见这些少年少女吧,都是东昭城的旧人,亲近些总是好的。”
他何须浪费精力去做戏。
那些所谓东昭城的老人,若非当年阿娘用计、许利的拉拢,或许也投了他人名下,还会反过来谋害了他兄妹二人。
在他这里,谁又能重的过阿娘去?
他也无需掩饰这许多。
只是自己这位皇后……好像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
“岁安的事情,寒英,没有下一次了。”袁青冥温热的气息落在楚寒英纤细的脖颈上。
楚寒英浑身紧绷了气起来。
看着面前被袁青冥拉开的雕花木门,脸上一点点堆起了温婉的笑意。
院中候着的人,看着门开了,纷纷下跪行礼。
“本宫正在筹备京都书院的事情,诸位入京,正好能帮衬本宫一二。”楚寒英笑着让人起身,端庄温柔。
冯锦慧偷偷看向年轻的皇后。
入京的事情,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恐怖,太后娘娘对于他们这群人见都没见。
如今皇后还要委以重任,爹爹所言,果然没错。
……
八月初二,温仪景一早上神清气爽,因着癸水懒了几日,天刚亮便起床去院中练剑了。
晨光穿透薄雾,院中的人素白劲装,乌发高挽,剑气所指,院中蜡菊瑟瑟发抖。
萧玉京坐在桂花树下,手中端着一碗温水小口的喝着,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院中人。
他一直都知道太后娘娘武艺极好,却从未真的见过她出手。
十四十五的年纪,才正式习武,能有这般身手,暗地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玄英医术高明,这几日他瞧着她背上的那道疤已经看不太清了,手腕上长年累月的疤痕,这几日竟也淡了几分。
“我这套剑法,如何?”温仪景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反手收了剑,笑着走到萧玉京跟前。
萧玉京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仰头看着她,“除了最后这一招有些儒雅秀气,其余招式皆凶狠。”
温仪景几口饮尽,抬手去接萧玉京递过来的帕子,“夫君这双眼向来毒辣。”
她心情不错,对于萧玉京的话当是赞美。
距离她的生辰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温沧渊的蛊虫在苗一寻又特意用了猛药之后,前日也终于认了主,温沧渊昨日还昏迷着。
和她作对的人,都交出了家中最宠爱的孩子来京都,温知序顺利接手徐州。
朝中自然有人上书反对,袁青冥是开明的,可偏那些人举荐不出能胜过温知序的人,此事闹了不过三日,便告一段落。
温仪景在过去的这半月,大多还是在调理身体,之前内伤的事情气血亏虚,哪怕看起来面色不错,但内里还是觉得没什么力气,这月癸水如约而至,方才让她有了几分补回来的感觉。
本心情大好的温仪景脸上笑意微微收敛,她不解地看着明明给自己递帕子,却又不肯松手的萧玉京。
无声询问他是何意思。
萧玉京眼神示意她弯下腰来。
温仪景感受到脸颊上汗珠流淌,迟疑道,“出了一身汗。”
“无妨。”萧玉京笑的温柔,另一只手去拉她的胳膊。
懂了他的意思,温仪景略一犹豫,便顺了他的意思,将脸凑了过去。
帕子擦去淌下的汗水,他的动作很轻很轻,风一吹,鼻息间权势他身上的幽香味道。
“我衣服上熏香还没夫君用的多,便是出了汗,也无半点香气。”温仪景干脆抓着萧玉京的袖子用力嗅了嗅。
她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莫名的让人安心。
萧玉京失笑,“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皆是夫人喜爱我,才会觉得我便是出汗也是香的。”
她惯会哄人。
不过在此事上,她大抵说的是真心话,汗味哪里能有好闻的,是她当下心有偏爱罢了。
温仪景开心地笑了,“夫君如今这嘴日日都跟抹了蜜似的。”
回京后,他好听的话说的多了许多。
“夫人喜欢吗?”萧玉京眸光深深。
他记得,太后娘娘爱听好听的话。
“当然喜欢。”温仪景凑过去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一触即离。
萧玉京还没来记得凑过去,她便退开了。
他失落地垂了眸,“就怕久了夫人会生腻。”
如今两人日日同眠,白日里各自调理身体,看似岁月静好,他这颗心,却空了几分。
“这张脸,百看不厌。”温仪景笑着抚上他的脸,黑眸纯粹又真诚。
“夫人,回京已经半月有余,你还没去过绿卿园。”萧玉京顺势抓住了她又想离开的手,落在自己腿上,指腹痴迷地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肌肤。
太后娘娘叩开了他心房的门,却不说进来看一看。
仿佛,得到了便不再珍惜。
“在奉高的时候,我便答应过你,等回京之后,请你去绿卿园,可都过了这么久,你却还没去过。”萧玉京喃喃重复。
他故意装作看书忘了时间,不按时来幽兰园吃饭,太后娘娘也只是让院中的嬷嬷传话喊他。
这半月里,太后娘娘未曾出过门,便也无法和刚成婚时那般每日去敲门。
太后娘娘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情,对绿卿园没了任何执着。
又或者,以前的好奇,都是假象,毕竟她早就知道绿卿园是何种模样。
温仪景垂眸看向被他牵着的手。
这段时间他因着看到希望,似乎锻炼的更狠了些,拇指上茧子都厚了几分。
她也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他这样委屈失落的模样。
“一会儿饭后,去绿卿园瞧瞧?”他试探地发出邀请。
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只要她犹豫,他便立即收回说过的话。
他似乎,很卑微,卑微地祈求她多看他一眼。
温仪景看着他垂下的眸子,感受到他仿佛随时要抽离的手,笑着应了,“如此也好,倒是我疏忽了。”
萧玉京蹭地抬眸,灿若星辉,四目相对,他又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俊脸微红。
“以前避讳,是怕夫人看到我许多狼狈而心生嫌弃,如今知道夫人在意我,便也没了这些顾虑,便事事都想和夫人说上一说了,夫人莫要见怪。”
他深邃的眸看着她,盛满了极致的坦诚。
温仪景安抚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夫君多虑了,对于你的过往,我只有心疼和敬佩,如何会嫌弃,如今这般,我心欢喜。”
眉心湿热的吻如同封印,蔓延了四肢百骸,萧玉京长睫毛轻轻颤抖,“有夫人这话,我也心安了。”
…………
晨光里的绿卿园幽静极了,斑驳的光影在微风中欢快的跳跃。
绿卿园的门大敞着,幽深的竹林在风中奏出和鸣。
温仪景终于是跨进了这座本没门槛,可那无形的门槛却格外高的院落。
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温仪景推着萧玉京顺着他指的方向而去。
竹叶飒飒作响,温仪景看着前方幽静的竹林,终于是有一种进了竹妖老巢的感觉。
竹林深处,横横竖竖迷宫似的一排栏杆,若不仔细看,四目望去,几乎辨别不出来时路。
“我平常在此处锻炼的时候比较多。”萧玉京自己推着轮椅移动到栏杆前。
流水声是在竹林后,为这幽静的竹林更添几分神秘之感。
温仪景看着那一圈硬木扶栏,上面满是他苦练的痕迹,她抬手落上去,似乎能触摸到萧玉京掌心的温度。
温仪景为了练枪法,也撑过一段臂力。
她知道,若撑得久了,双臂会发酸发抖,咬牙切齿的模样也会略显狰狞。
她没有提让萧玉京撑一圈,萧玉京自然也不会主动提。
简单看了看,便继续去别处参观。
他的院中,大多都方便轮椅通行,他便也没让太后娘娘再继续推着自己。
竹林是在后院的,萧玉京的寝室就在不远处,院中沿途的花圃里放着一些奇花异草盆栽。
堂屋的门敞亮地开着,秋日的光洒满大半个房间。
堂屋东面最宽敞的是萧玉京的寝室。
和温仪景给他在奉高安排的近乎一样。
“我们之间也算是心有灵犀。”温仪景站在萧玉京的衣柜面前,询问他的意思。
萧玉京点头。
温仪景这才拉开衣柜。
萧玉京的衣服搬进幽兰园不少,可他的衣柜里依旧挂的满满当当。
都是上好的料子,各种颜色款式都有。
“都是父亲让人准备的。”萧玉京移动轮椅也过去,没错过她眼中的诧异。
太后娘娘是觉得他这些衣服太显眼了?
“这颜色和款式,比我的还多。”温仪景着实有些羡慕。
一个男子,竟然还这么多衣服。
少时,她几乎没穿过鲜亮的衣服,款式也就是那么几种,她也没见过别家女子都穿戴什么,只杨桐给准备什么,便穿什么。
衣食上,杨桐倒也不算亏待了她,款式虽然少了些,可布料也是温家嫡长女该有的待遇,大抵也是怕府中老人说瞎话坏了她的贤良之名。
好在如今她有槐序,京中时兴的衣服,槐序都会亲手为她准备。
不过即使如此,如今她的衣柜也是有些比不上萧玉京这里的琳琅满目。
所以,她也还是羡慕他的。
“父亲说,人为悦己者容。”萧玉京笑着说。
温仪景看向萧玉京今日这一身绛紫色长袍。
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里萧玉京的穿衣打扮,都像是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萧玉京被她看的垂了眸,耳尖微微发红,她终于是发现了吗?
过去的这半月,太后娘娘明明日日和他同吃同住,可却好像从未真正看到过他一样。
“吾心甚悦。”她开怀地笑了,捻了下他仿若能滴出血的耳珠,“夫君继续保持才好。”
落座在窗前书桌旁,想象着萧玉京往日坐在这里的样子,她也朝着窗外看去。
在这里,能将整个小院尽收眼底。
右侧前方能完全看到通往前院的垂花门,进出的人都能看得清楚。
方才,他们没在前院逗留,径直穿过垂花门来了内院。
书桌一侧是太师椅,另一侧是拔步床。
桌上放着几本被翻的有些旧了的佛经,靠墙的后面还有一个小书架。
“大多数时候,我都在这里看书。”萧玉京说。
也时常,看着窗外发呆。
可这一方天地便是他过去两年的所有,一年四季,无喜无悲,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可她比死亡更先到,叩开了心门,踹上了鬼门关的门。
“今夜,宿在绿卿园?”萧玉京看着对着窗外发呆的人,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询问她的意思。
他想带她进绿卿园,想了许久许久,在婚后她第二次来敲门的时候,他就想了,想将她拽进来,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