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万夫 作品

第299章 忠臣与名臣

当年,高仙芝经营西域之时,便敏锐的察觉到了西方圣火真理教对东方的觊觎和野心。

事件初期,他们行事还算低调,只是疯狂向着西域诸镇移民定居,疯狂的繁衍子嗣,他们崇尚暴力,孩子们自幼习武杀生。

大多数孩子在五岁时,便要在教长的指引下,杀死一头羊,作为成长的见证。

自那时候起,他们便要不断帮助家里完成各种宰杀的工作,以维持内心对杀戮的渴望。

虽然行事低调,却并非任人欺凌之辈。

他们有一套完整组织结构,将这群彪悍血腥的人团结起来,但凡有教民主动惹事,或为人所欺,便会组织起庞大的队伍前去,以绝对的人数优势,令对方窝囊隐忍下来。

也正是因为他们如此的行事作风,才引起高仙芝的强烈关注。

他们的组织形式和行动能力,太过强大,几乎每一名教长都具备一定的作战指挥能力,可在两三日内,便召集起数万人的队伍赶到某一地区。

而且他们严密的组织,令外族文化难以融入,他们也坚决不会融入当地文明,始终同母国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这些人名为教民,实际上却是大石国潜伏在大唐境内的一支军队。

他们在大唐境内修养生息,享受大唐的文明和物产,却始终效忠外邦——说通俗点,就是一群吃里扒外的狗——如此之人,实在可恨。

高仙芝想方设法得到了他们的教义经文,以及他们同大石国暗中通报大唐军镇布防的秘谍,以此作为实证,寻着机会出兵剿灭了一处圣火教徒的聚居点,更从其大寺之中搜获大量军械铠甲。

私藏军械铠甲,在大唐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当时的高仙芝自信满满,如此有害大唐安危的军情,定会引起长安的重视,如果自己处理得当,必将再晋功勋。

根据所获情报,高仙芝又迅速拔除几处圣火教徒的聚居点。

果然,这些教徒开始联络西方诸国,尤其是大石国更派出了军队屯驻大唐边境,指责高仙芝滥杀大石教民。

意气风发的高仙芝,当然不把大石军队放在眼里。

正面交锋,高仙芝有十足的把握战胜西方诸胡任何一方的军队。

高仙芝战术性的停止了军事行动,并派出使者到边境与大石国交涉。

同时,他赶紧起草军报呈报长安,希望朝廷派出更多军队供自己调遣,意图大举剿灭西域内潜伏的奸佞,同时抵抗大石国的军事干涉。

然而长安方面的反应,却大大超乎高仙芝的预料。

根据推算,他的奏报还没抵达长安,长安的队伍就先行一步到了龟兹。

朝廷并没有派援军过来,只是一队有着皇家旗帐的监军——代表着这支队伍的等级和权威。

这不是普通的监军,而是朝廷特派的制使。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完全代表皇权的钦差大臣。

这监军便是边令诚。

当着众人,边令诚堂而皇之宣读了玄宗皇帝的旨意,姿态腔调间不乏挖苦讥讽之意。

边令诚如此,当然是为了激化高仙芝与长安的矛盾,以说服他完全听命乌鸦,颠覆大唐。

这一点,高仙芝十分明白,到不与他计较。

只是玄宗皇帝的旨意,实在大大出乎人的意料。

虽然自己这一份详细的奏报尚未抵达长安,可之前的例行军报文书中,却早已提及过圣火真理教的问题,兵部嘱意要他密切监视对方行动,必要时可便宜行事。

然而,如今这份大唐皇帝下达的圣旨,却是严厉斥责高仙芝不该贸然对大石族人展开军事行动,更明确指明,他这是破坏西域诸胡民族间的团结友好,破坏大唐边陲安定稳固。

虽然旨意中尚未给出明确的处罚措施——这一点,在玄宗朝较为普遍,玄宗宽宏大度,对于犯错的下属,向来宽仁,多是斥责了事。

然而,这件事却非同小可,这是关系到大唐社稷安慰的大事。皇帝和朝廷可是把整件事的黑白是非弄错了啊。

高仙芝脑瓜子嗡嗡的,如坠寒冰窟中,怎么可能?皇帝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判断?

他虽然长在军中,远离庙堂,可对于朝廷中的种种蝇营狗苟却也有所知悉。

他断定,一定是有人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挑拨离间。

自古以来,在朝廷和前军统帅之间挑拨离间,撤换甚至杀死统帅的典故,便为历代在外带兵的将帅所熟知

如何替朝廷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同时又不引起朝廷的猜忌,几乎是所有边军将帅的人生必修课。

大唐,朝廷,乌鸦,大石人在长安的间谍,种种影响错综复杂,把高仙芝内心搅的一时乱了起来。

他只能把定一个主意——皇帝还没有看到自己的详细军报,他被大石人在长安的间谍,通过某种手段蒙蔽了。

他决定用拖字诀,先稳住边令诚等人,希望自己的军报上达天听后,事情会有好的转机。

边令诚当然也看出高仙芝的心思。

高仙芝上下左右都受到掣肘,好在咬定一个忠字,心念坚定,面子上仍是从容镇定。

倒是边令诚——被高仙芝拖了几天,心烦意乱起来。

作为皇权代表的制使,他只需坐镇军中,监督约束一下高仙芝即可。

可作为乌鸦的特使,他被命令——必须说服高仙芝,务必赶在安禄山起兵之前,于西域起兵,对长安形成夹击之势。

当然,这一点高仙芝事先并不知情。

乌鸦的叛唐计划,在乌鸦内部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泉怀先向来高傲,时常流露出鲸吞大唐的宏愿,从不曾提过与人合作为之。

他不屑那么做,在他看来天地如棋,别人都是他的棋子。

乌鸦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就是前太子李建成的后裔。

但他高傲的心性和非凡的人格魅力,令身板的人十分钦服,因此也没人会想到他会同别人联手,瓜分大唐。

这一次,边令诚表现的十分急切。

高仙芝知道,边令诚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反倒更加镇定起来。

他若谈公事,高仙芝便严肃对待。

他若谈乌鸦的事,索性充耳不闻。

边令诚的心性,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同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相提并论的,没过几天,他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从一开始的旁敲侧击,到最后干脆和盘托出。

乌鸦,已同安禄山缔结盟约,共取大唐山河。

此次结盟,不仅壮大了反唐的力量,更可以情报共享。

安禄山权势熏天,不仅节度河北四镇,在朝中亦是颇有影响力,不少权贵为其收买,就连玄宗皇帝都对他宠信不疑。

这一点,就连远在西域边陲的高仙芝,都早已被过往的商旅官吏说道的耳朵起了茧子。

“没想到吧,”看着脸色忽然十分难看的高仙芝,边令诚有些得意起来,“就连皇帝的干儿子,都不愿意再效忠那个昏聩的老东西了。”

这一点,高仙芝确实没有想到。

他不仅感到震惊,甚至有些嫉妒。在高仙芝看来,他同安禄山能力相当,却从未享受到他那样的荣宠,而如今他竟然要反叛,岂不是令人哭笑不得?

这世上的荒唐事儿,莫过于如此。

奸佞飞黄腾达,忠臣不得好死。

“纵如此,又如何?”高仙芝嘴角露出轻蔑的微笑。

在他看来,以今时大唐的国力,就算安禄山要反,也闹腾不起多大的事儿来,于己而言,倒是可以有机会同他较量一番。

“你——你——”边令诚被激的苦笑起来,“你呀,安禄山已同大石国达成密谋,你呀,就别想什么援军了,朝廷是不会派军队来的。而且说不定哪天,你的军权就会被剥夺,你还想跟大石国斗?门儿都没有。”

“怎,怎么可能?”高仙芝终于按奈不住,惊呼道。

怎么可能?

这辽阔壮丽的山河,这富饶强盛的大唐,竟要面临四面受敌的惨状?

边令诚更加得意起来,随手拍出一样物件,竟是高仙芝上呈朝廷的军报。

“你,你们?”高仙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军机密报何等重要,是无人胆敢四下拦截的。

他们能够准确无误拦下自己的军报,说明就连军报传驿系统都被他们彻底渗透了。

煌煌巨唐,竟被这些贼人渗透成了筛子。

当时的高仙芝知道真相后,再也按奈不住心中的愤恨,一把将杯中酒重重的横泼在边令诚脸上。

经这一泼,边令诚反倒痴痴笑起来。他知道高仙芝心中那根弦动摇了。

高仙芝恨恨的望过边令诚,直望出帐外,一时空无的眸子,仿佛直望到长安,望见太极宫里欢饮作乐的皇帝和群臣。

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他的错么?

自己和无数将士们,不分日夜寒暑,拼着性命守卫大唐河山,使敌人不敢轻犯秋毫,他呢?他呢?这昏庸的老家伙呢?

他将所有的荣宠和信任,都错付于那些包藏祸心的奸佞,难道分辨忠奸,对于一个皇帝来说,真的很难吗?

说来也是,人谁无私心?

有些帝王,一位要求臣下忠于自己,不但要辅佐维护自己的统治,更要满足自己的私欲性情。

而做臣子的,则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一些为臣者,自以为忠君爱国,便是一味的匡扶社稷,造福黎民。

贤明如唐太宗李世民者,能清晰的分辨什么是忠于自己的臣子,什么是忠于大唐社稷的贤才,能够分辨哪些是自己的私欲,哪些是纲领国策,因而可以破格任用前太子的幕僚魏征,而不怀恨加害。

而所谓名臣,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而不是哪个帝王。

纵然安禄山之流能够窃夺大唐半壁山河,以致生灵涂炭,也不过是为人耻笑的贼子奸佞。

高仙芝相信,不会有太多人追随安禄山狗贼的。

自己当下的任务,就是打退大石国的进犯,安定边陲。

至于安禄山那边,听边令诚那意思,朝中有人检举安禄山有谋反事,检举者反倒被满门抄斩。

只能等待时机,再行为国锄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