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中已愈300年没有启动过十灾罚世了。它们的威力太过巨大、太过凶险,更麻烦的是敌我难分,是无条件、无限制的杀戮,而且有些灾劫一旦引发,便会持续十数年甚至数十年。
十灾罚世界,即是西方魔教至高骇人的术法,又是最为严苛的禁术。因为这种毫无限制、不分敌我的杀戮,并不符合世俗王权的需要,对于世俗的王来说,征服民众,占领土地,掳掠粮食和珍宝,才更具现实的价值。
关于十灾的说法有很多种,一说为:血灾、蛙灾、虱灾、蝇灾、疫灾、疹灾、雹灾、蝗灾、黑暗之灾、长子之死;一说为血灾、狼灾、雀灾、蚊灾、疫灾、兵灾、雹灾、蝗灾、黑暗之灾、鼠灾;种种说法不一而足,却也有些相通的地方。
按照四位法王对教中历史的研究,几千年来一共出现过三十余种不同的灾劫,这些灾劫本身的威力便十分恐怖骇人,彼此组合成十灾,又能召唤真神降世,那可是毁天灭地的力量。
四法王布下的第一灾,是鼠灾,无可计数的鼠群从地底涌出,从郊野涌出,奔向各个村庄,奔向疏勒城中,如洪水过境,草木皆被啃噬干净。
倘若任由鼠患肆孽,不但人畜倍受其害,仓廪中的粮食必将被消耗殆尽,届时田中颗粒无收,城中百姓无粒米度日,人们只有等着被活活饿死。
并且,老鼠还会传播疫病,直接引发第二灾——疫灾。
看着遍布街巷、院落的鼠群,高仙芝把这项任务交给了苗疆二十四蛊奴,他们擅于操纵各种蛇鼠蛙虫蛾蝶鸟兽,他们模仿着鼠王的声音,轻松驱赶了鼠群。
以至于第三灾蚊灾,第四灾蝇灾、第五灾蛙灾、第六灾蝗灾,皆被苗疆蛊奴轻松化解。
原本低调隐秘的苗疆二十四蛊奴,忽然成了疏勒城内最炙手可热的红人,大英雄。
第七灾乃是蛇灾,蛇群刚刚出现,羽归林便化出蛇王形态,逼退了汹涌的众蛇。
第八灾乃是狼灾。几乎整个西域各个聚落的狼群都成了鲜于燕的“属下”,当四大法王召唤的百余头狼,出现在鲜于燕几万狼兵跟前时,场景显得十分滑稽。
鲜于燕作为狼族的首领,当然不会伤害它们,他收编了他们。虽然接下来的战斗,看起来也用不上这些狼兵了。
第九灾是血河之灾。这并非平常的血液,乃是西方地狱中,看守地狱之门的三头恶犬的毒血,这些毒血污染了河流和井水,迫使疏勒城中百姓无水可饮,无水可炊。
孔雀法王潜入西方地狱,以大孔雀莲花法印,将三头恶犬封印百年,断了毒血的源头。
白衣惠琳则以水遁之术,净化了疏勒一带的河水和井水。
第十灾乃是黑暗之灾。那一日,城里的公鸡早早的叫过了,天却依然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这样的气象在西域是奇怪的,这里空气稀薄,渺无人烟,到了夜里满天星斗,亮如白昼,很少会有一颗星星都不见的时候。
惠琳远在长安,一直以遍照之眼关注着西域的态势。这“黑暗”在当局者看来,实在厉害非常,倘若一个月两个月不见太阳,农事生产、草木牲畜都会受到影响。
在惠琳眼里,这不过是大型的障眼法罢了。太阳并没有消失,太阳的运行也没有什么异常,对方不过是凝聚了一块厚厚的巨大的云层,遮蔽了太阳的光芒。
这些厚厚的云层越积越多,亦是“洪灾”的前置条件。
惠琳以水之卷的秘术,将团聚在西域上空的黑云,悉数化成一条条冰龙,分别转移到了昆仑山、天山的群山冰峰里,这些冰云可以长年积蓄在那里,如此既转移了云层,又防止了暴雨洪水。
拜火真理教四大法王全力施法的十灾,被大唐诸人合力破解,疏勒城中自是欢欣鼓舞,而另一边四大法王的营帐里,寂静无声的气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十灾作为召唤火狱真魔入世的前奏,它的作用在于每一灾都能屠戮大量生灵,腐尸、鲜血、怨灵,都是火狱真魔最可口的食物,简单来说,十灾过后,死的人越多,越能召唤出更为完整的火狱真魔本体。
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除了一些飞鸟走兽和郊野的马匹牛羊,人类的伤亡少的可怜,除非将之前己方死伤的十余万兵马都算上,将他们的尸体和亡灵都献祭给魔神,才能召唤出一半以上的魔体。
不止如此,为了一举重创大唐在西域的力量,穆勒巴巴决意,四大法王连同活下来的所有兵将,集体献祭自己的灵魂和肉身,同时作为火狱真魔降临的贡品。
献祭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本就是拜火真理教中的核心教义,不同阶层地位的信徒,献祭生命所收获的功德亦有不同,等级越高,功德越丰厚,真魔愈满意。
这一场浩大且漫长的仪式。穆勒巴巴掩饰了部分真相,只是告诉众人,这一场祈求真魔降临的仪式,并没有提及献祭的部分。
一万余人,连同他们的坐骑,以中央的祭坛为中心,以单数为约定围合成一个又一个逐渐扩大的圆形人墙。
众人虔诚跪坐,马匹和骆驼亦在咒语的作用下,老老实实卧在地上。
中央的祭坛,由一块一块大小不一的碎石构筑,堆砌完成后,再铺上一层层沙土,不断夯实,中间是一株连根移栽的古老的黄杨木,稀稀落落的几片叶子象征着它不再旺盛的生命力。
围绕祭坛的还有各色牲畜,有羊、牛、马、骆驼各四十,对应四大国师的方位,依次分列。
古树和四色牲畜,都是献祭仪式的起式——仪轨、耗费,已是非常繁杂巨大——四位国师沐浴后穿戴起隆重的法冠、法袍,各种法杖、腰牌、挂饰,皆由黄金打造而成,缀满了珠玉宝石,无比的金贵奢华,每一位国师的穿戴换算成银钱都堪比一个小国的财富。
四大国师便是穿着如此华丽堂皇的衣装,手执镶满红绿宝石的匕首,亲自对那些牛羊骆驼进行了献祭仪式。
他们的手法异乎寻常的熟练,自他们担任初级神职以来,每一年都要宰杀大量的牲畜以献祭真魔,如今怕是难以计数了。
侍从刚把一头羊牵过来,还没站定,他们早已轻巧的伸手一划,便隔开了羊儿的喉管和血管,侍从顺势把羊丢到老树下边,鲜血不断的喷涌而出,透过沙土和岩块儿,不断流入地下。
不及半个时辰,一百六十头牛羊马匹和骆驼全部完成了献祭,它们的尸体围绕着老树码放的严严实实,形成一座血肉筑成的高塔,直到淹没了古老的黄杨。
空旷的山谷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乌鸦、野狗们纷纷赶过来,远远的望着。它们当然那不懂中间那一堆血肉的意义,却又碍于肃杀的气氛丝毫不敢上前。它们只当那是美味可口的食物,殊不知自己也将成为魔主的美餐。
四位国师面朝老树席地围坐,任凭腥臭的血泥浸染了华丽的衣袍。四人念诵起一部长长的经文,经文的第一章讲述了上古时代,一颗神奇的种子孕育成世界之树,世界之树的根系直达地底世界,漫长而坚韧的根系打扰了地底一位沉睡的魔尊。
随着经文的吟唱,四护法面前的老树经不断生出新的枝叶来,血淋淋如山堆积的牛羊尸体迅速萎缩塌陷,化作营养成为老树的一部分,大树的枝干变得如同人的胳膊一样,经络突起,将新鲜的血液源源不断的输往地下。
虽然无法看到,但盘坐地上的人们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大地深处的涌动,有一种骇人的强大力量在凝聚,在苏醒过来。
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起一股莫名的地鸣声,如泣如诉,如哀如唱,狂热的教徒们忍不住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欣喜。
整座大山,都在随之战栗、颤抖;整个大地都仿佛一枚巨蛋,一股蓬勃的生命之力,在勃发、生长。山川、谷地,随之崩开一道道深邃的裂隙,兔子、土狼、狗獾、草木、大树,凡有生命之物,纷纷被吸入裂隙的深处。
地底的魔物就像一个巨婴,贪婪的吸收着地上的一切生命。
将士们受到经文的感召,昏昏欲睡,没有人发现这世界正在变得可怕。反倒是穆勒巴巴偷偷瞥了一眼周遭不断崩裂的山谷,心头一震。
他只是想借助魔神的力量来消灭眼前的敌人,却并不是想毁灭整个世界,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驾驭这股传说中的自己从未真正见识过的恐怖魔力。
他忽然想起,历代的传说中,乃至自己正在念诵的经文中,从来没见过哪一部分,是关于请退这位魔主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那些传说全都是假的,在这之前从未有人真的召唤出过魔主的真身?如果真的有人曾经完成过这不可思议的召唤仪式,那他们是如何送走魔主的呢?
在这之前,穆勒巴巴从未质疑过那些经典和记载了魔主传说的圣诗,也从没有其他的人发出过什么疑问。
穆勒巴巴心底产生了一丝动摇,思绪翻涌,也不过是刹那间的事。
然而仅仅是一刹那的迟疑,便仿佛被魔主感觉到了一样,那早已同魔主连通一体的黄杨老树倏地甩过来一条细枝,利落的抽在了穆勒巴巴的肩头,这一记抽打迅猛有力,好比被毒蛇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