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万夫 作品

第331章 长安三千年

转眼已是秋天,秋日的西域,风光格外绮丽迷人,山谷里、绿洲间,犹如世外幻境。

半做修养,半做游历,郭暧一行人又在西域逗留了月余。

秋天,亦是离别的时节。

苗疆二十四蛊奴,性子本就不合群儿,连个招呼都没打,早已悄然离去。

高仙芝,一个已经被皇帝谕旨杀死过一次的人,自然也没法子正大光明的活着,他决定同松下风、羽归林,继续游历四方,或者去到比天竺、天方更远的地方,看看那里的风土和人情。

郭昕和颜颉决定留下来,并嘱托郭暧回去,向皇帝讨一道旨意,批准这件事。

郭昕带着五千精锐,自然可以帮助西域四方继续守护城池,安定民心,防止那些趁机作乱的流寇和响马。

颜颉则寻思着在龟兹、疏勒、于阗一带,开馆教学,教化一方。这些年来,拜火真理教,在西域极其猖獗,宣扬歪门邪道,乱了民心,需要扶正民心,以顺天道。

城破家亡,满目疮痍,遍地荒凉,皎洁的月色下,是冷冷清清的城市,裴万里等一众宾主,并未刻意张罗什么节日庆典,大家只是简单的了在月色下摆了一桌酒宴,却是众人心中最难忘的一场。

在疏勒过完了中秋,郭暧、独孤欢、鲜于燕、李嗣平、喜鹊一行人,还有三千玄甲军,便匆匆返回长安。

李嗣平换回了女儿装束,恰是精灵古怪而又美丽动人的升平公主,一路上时而与郭暧说说笑笑,时而与喜鹊结伴同行。

喜鹊仍是黑色衣衫,黑色的束带,性子慢慢开朗起来。有了李升平这个活泼开朗的朋友,还有那位稳中如山的爱侣,未来的人生自然不一样了,人的心思自然也就不同了。

虽是秋日,虽是连年战乱之后,一路向东,风景还是格外的繁华热闹起来。当众人返回长安的时候,西域的种种,就像过了一场大梦。

众人回到长安之时,已是宝应元年,亦即公元762年的深秋。在这过去的数月之中,长安的局势亦是波谲云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等待在渭城驿的,已是官至神策军副统领的鱼诺海,一身轻便戎装,格外的威武帅气。

本来戏谑爱笑的他,远远看到郭暧一行的人马,脸色顿时肃然,赶紧迎了上去。

众人来不及细问,鱼诺海是如何从一个察事厅子管事,摇身一变成为神策军副统领的,但见他戎装外穿了一件白色罩袍,腰上围着一圈麻绳,便知道是宫里出了大事。

鱼诺海父母早已亡故,况且朝廷有法度,各衙署官员将士若有自家丧事,是给予三年守孝假期,且不得已官服搭配孝衣。他这样的穿戴,只能是宫里出了大事。

众人本就熟络,无须寒暄。

鱼诺海安顿好众人,先在渭城驿歇息一晚,他便把这数月以来的变故,一一说道了一番。

这一年初春,郭暧、郭昕一行人离开了长安,三月份升平公主便乔装成玄甲军统帅,带了三千人马奔赴西域。

也就在升平公主离开后十数天,四月份,太上皇玄宗皇帝驾崩,肃宗病危。

张皇后及其子,越王李系密谋发动政变,废除太子李豫,令立李系为太子,以便肃宗驾崩后,继承大统。

张皇后在太子李豫和李辅国、程元振之间,左右挑拨。一边命令太子李豫,杀了李辅国和程元振,一边密谋召太子李豫进宫,强行杀之。

不成想走漏了风声,李辅国和程元振当然选择了站在太子李豫一方,一边阻止了太子进宫,派兵保护起来,同时亲率兵马逮捕了张皇后、李希及其党羽。

当夜,肃宗李亨病逝。翌日,在众臣的拥立下,太子李豫顺利即位,改元宝应。

“当下长安的局面大体如此。”

鱼诺海尽量克制情绪,用极其平缓冷静的语调,把一桩桩波澜壮阔的事件讲出来,讲完环视众人,不等他们有所反应,兀自端起一杯酒,默默低头啜饮。

他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众人的反应,毕竟这里边还有一位小公主。长安种种变局不仅关系到朝廷和天下的局势,更是这位小公主真真切切的家庭惨剧。

就怕升平公主坐也坐不住,连夜赶回长安,进到宫里胡乱大闹一番。

到时候,还得说服郭暧一定要劝住她,如今宫里的局面亦非寻常,走错一步,哪怕金枝玉叶,恐怕也难以自保。

然而众人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独孤欢本就沉默寡言。

向来息怒不加掩饰的郭暧和鲜于燕也是异常的平静。

就连他最担心的升平公主,竟然也把眼泪忍住了,只是黯然捡起桌上的杯子,同鱼诺海碰了一下,算是谢过他专程前来传信的好意。

经历过西域一行,同那些谋划数十年的阴谋,和千万年为祸人间的大魔头相比,眼下种种不过是万年流淌的大河里,一叶飘摇的小舟罢了。

这下反倒是鱼诺海有些尴尬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如何安抚众人,安慰这位小公主,众人的克制和压抑,反倒令他不知所措起来。

意乱之下,他又讲出了另外一件事,虽比不得朝局动荡那般重大,却也在众人心里颇有一定的分量。

李辅国要鱼诺海传一份旨意,给已被流放黔中道巫州的高力士。只说是念及他与太上皇的君臣之义,告知他老皇帝的死讯。

本来这种事宫里出一份文书,差驿官送过去便好。一个贬谪流放之人,纵然从前如何位极人臣,也无需太多周折。

然而李辅国却刻意拟了一道圣旨,请求皇帝陛下用了印玺,装函封蜡,并着鱼诺海不远千里亲自送过去。

“皇祖爷爷是四月份崩逝的,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传信给高爷爷?”李升平感到其中有些古怪。

“这不前些日子,我家大人刚刚升任大司空兼中书令,加爵博陆郡王么,并被新帝尊为尚父,不然长安局势动荡,他哪来的闲心传信给高大人。”鱼诺海狡黠的笑了笑。

听他这么说,众人顿时明白了。这是小人得志,耀武扬威啊。

当年高力士位极人臣,就连金枝玉叶也尊其一声“阿爷”。

如今李辅国成了“尚父”,更有封王拜相,堪称大唐开国以来宦官中的第一人。

当年李辅国并不讨得高力士的欢喜,甚至对他有些鄙夷,还特意打发他去了东宫,不成想反倒给他铺了通天之路。

鱼诺海看出郭暧和升平公主的心思,识趣儿的请道:“不如你们歇息几天,到时候与我同去巫州?”

“那丑鬼不催你么?”升平公主没好气儿的说道。丑鬼便是说李辅国了。

他的确是相貌奇丑无比。她也的确有骂人的意思。

“原本是催得紧,这不听说你们回来,便又让我缓几天再去,特意安排我来安顿你们。”

“他是知道你同我们交好,怕我们回来惹出乱子,来稳住我们的吧?”郭暧揭穿了谜底。

“谁说不是呢,他现在位高权重,可你二人毕竟身份特殊,先缓一缓,免得冲撞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翌日回到长安,各人打道回府,各回各的署衙报道。

升平公主被赐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一应服饰用具早已搬了过去,郭暧和鱼诺海陪着先去了一趟新的公主府。

鱼诺海向李辅国通报了升平公主、郭暧同去黔中道的事情。李辅国没做多想便点头了。

他现在的心思都在长安大局之上,这些小孩子的心思就由着她们罢了,况且她们与高力士是旧识,同去的话说不定别有奇效。

黔中道巫州,位于今天的湖南hh市,在武陵山脉和雪峰山脉之间,境内峰峦起伏、层峦叠嶂,地形非常的复杂,在当时尚属蛮荒之地。

高力士的小院子,坐落在一座朝阳的山坡上,只是深秋的阴雨天气,还是令他的寒湿之症发作的厉害,每天只是围着火炉,由几个追随而来的小太监照顾饮食起居。

这里的地方官曾受过高力士的提携,自是不会为难他,除了一身病痛和对长安的牵挂,日子还算过得去。

对于长安众人的到来,尤其是看到了人群中升平公主和郭暧二人,高力士显得十分激动,可谓又惊又喜。

两位小友到来,自当高兴的很,只是若非长安出了天大的事情,朝廷定然不会安排这等排场的人,来到这南蛮荒芜之地,见自己这个贬谪将死之人的。

他已经不关心什么朝廷政局了,他隐隐切切不能放下的不过是长安城里那位同样晚年孤苦的老人。

一定他老人家出事了。

想到这里,高力士心中一阵绞痛,他强忍着心中痛楚,招呼众人进到简陋的木屋里。

鱼诺海嘱咐陪同而来的地方官员和自己的随从先行退回驿馆,留下自己和公主、郭暧三人,说话自然方便些。

情况还是由鱼诺海来讲明的,也没有搞什么宣读圣旨那一套,双手把封蜡的木函呈给高力士,便同样尽力克制着情绪,讲起了这数月以来长安的种种变故。

只是关于玄宗皇帝生前的一些琐事,多讲了一会儿,说道太上皇驾崩,还想再多说什么,便被高力士摆摆手止住了。

这位风烛残年又为寒湿症所苦的老人,强作镇定,同升平公主等人,说说笑笑讲了些玄宗皇帝年轻时尚在潜邸时的旧事,便找了理由打发三人回驿馆了。

郭暧知道此刻也不好强留,只待第二天早早起身,三人再次来到了高力士所在的院落。

院子里空无一人,木屋里也是空无一人,就连碳炉也是冷的。

简陋的木案上,那一方自长安而来的木函一动未动,还是昨天高力士接过随手放下的样子。他从来没想过去打开它。

还是鱼诺海心思机灵,跃上屋顶望见了后山一处高坡上,有几个人影。

那山坡并不高,只是位置巧得很,可以穿过层峦叠嶂的间隙,一路望向长安。

高力士仰面跪在地上,身上特意穿了一件旧时的华服,那是玄宗皇帝还在潜邸时赏赐他的,只是他嘴边和胸前一片血污,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身边几个小太监或跪或倒,也已经自戮而亡。

红日冉冉升起,落在山坡上,照在几位身着华服的老太监小太监身上,十分的耀眼。

开元,自有开元的繁华。大唐,自有大唐的气度。

只是当三人返回长安时,一切又有了新的转机。

一天夜里,有一名功夫高强的刺客趁夜潜入了李辅国的府邸,成功刺杀了他。

有人说是张皇后和越王李系旧时的门客所为。

也有人说李辅国得势后太过跋扈,得罪太多人了,不定是哪位大人指使的。

长安,还是那座长安。

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全书完)

2025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