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四九 作品

第175章 必须瞒着倪女士

古丽夏曼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用双手遮挡住哭泣的脸。

姜南俯身,捡起一个红柳编的盒子。尚未完工盒身,能看出编得相当用心,灰白和红棕色的枝条交叠出十字花纹。对花不是那么工整精致,但朴拙中透着巧思。

“这是你男朋友的作品吗?”她问古丽夏曼。

古丽夏曼点点头:“波瓦把张潮编的都丢出来了。明明很欣赏他的手艺,就因为民族不同……”

“那个张潮在哪里?”姜南问,“他现在有什么打算?”

古丽夏曼苦笑:“在卫生院。波瓦发现后抽了他十几鞭,当晚就发了高烧,现在还在输液。”

“你确定,等他伤好以后,还会坚持之前的愿望吗?”姜南问。

“我相信他。”古丽夏曼垂下沾满泪水的眼睫,“如果他没有岩石一样的脾气,根本不可能跟着波瓦学手艺超过三个月。柳编是很辛苦的,从挑选、处理树枝开始,全靠一双手。每天坐在地上不停地编,就这样一个小盒子,也要大半天才能完工。一不当心,花纹错位就要从头再来,非常考验人的耐心和细心。”

“那你呢?如果老爷子一直不松口……”

古丽夏曼沉默片刻:“我会努力劝说,直到再也坚持不下去。”

“其实何必硬碰硬呢。”吕珠珠说,“柳编先放一放,你们完全可以换个城市,谈恋爱结婚开开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勿要担心太多,你波瓦又不止你一个孙女,有事情我们也会照顾老人家。”

姜南弯了弯唇。如果是从前,她一定也会这样劝。把不开心地抛在身后,只管一路向前寻找让自己开心的风景就好。

现在的她,只是安静地听古丽夏曼说:“我是波瓦养大的,我不能丢下波瓦。红柳是我的根,我不能丢下柳编。我没有一双巧手,我的叔叔和兄弟姐妹,有的会柳编,但他们想去城里,想做更赚钱的工作。张潮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给波瓦选的传承人,他可以用波瓦的手艺设计更符合现代审美的产品。”

姜南微微挑眉,旁边吕珠珠已经心直口快地喊出来:“原来不是恋爱脑,是事业心。挺好的,传统手艺需要与时俱进才能传承下去,创造更多经济效益。”

古丽夏曼苦笑:“可惜波瓦比我想得还要固执。他认为手艺必须原汁原味地传下去,任何改动都是对祖先的不敬。更别说……要把手艺教给一个外族人。”

她祈求地抓住吕珠珠的衣摆:“吕干部,请你一定帮我说服波瓦。”

“尽量,尽量。”吕珠珠一脸苦恼,看起来恨不得比古丽夏曼哭得更大声。

三人在院子里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先让老爷子冷静一段时间。小房车载上古丽夏曼去了卫生院。

姜南陪着吕珠珠,去病房慰问了传说中被抽得皮开肉绽的张潮。

这是个不善言辞的斯文小伙,一只手扎着吊针,一只手还在本子上坚强不屈地画着草图。吕珠珠说什么他都老老实实应着。

唯独提到柳编时,小伙子两眼放光,居然说出了一嘟噜长句:“波瓦的手艺很独特,他能在不损伤红柳韧性的情况下完成编织,所以作品特别耐用。我正在研究如何将这种技法与现代设计结合……”

看起来,的确是值得古丽夏曼相信的人。

姜南也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只能默默祝福他们坚持就是胜利。又或者,吕珠珠能像她许诺的一样,做不通思想工作,就摇来厉害的上级继续做。

可惜这件事必须瞒着倪女士,否则她倒想听听,过来人会有什么真知灼见。

上帕米尔高原的事,也瞒着倪女士。

姜南只说接了杂志社的约稿,要拍一组冬天的南疆人文照片,出门采风几天。倪女士摆摆手,让她只管去。一个人待着寂寞无聊是不可能的。民宿老板娘邀请她作为特别嘉宾,参加她们的“妈妈茶会”。

“晓得茶会伐?好姐妹打扮得漂漂亮亮,聚在一起喝茶吃点心,聊聊天唱唱歌。不比出去吹冷风开心?”

这种茶会是一群要好的女性朋友,轮流坐庄,定期举办,具有很强的闺蜜属性。所以倪女士很得意:“她们只邀请了我,你可勿要介意。我带着手机去,看见有意思的就拍下来给你看。”

老太太已经娴熟掌握智能手机,并学会了拍照和开滤镜,还挑剔滤镜上粉不讲究,所有人脸蛋都拍得白团团,光生生,比早年间照相馆人工上色还假。

民宿老板娘热情又细心,把倪女士交托给她,姜南很放心。

出发那天,她起得很早。发现床脚的椅子上,有件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是被红柳枝抽破的那一件,开绽的口子已经被几朵小玫瑰覆盖。

是最简单的十字针法,也是倪女士说她唯一会的刺绣技巧。

穿上这件羽绒服,姜南轻快地走进料峭的晨风。

喀什的晨光还没漫过土陶屋顶,墨绿色的陆巡已经等在巷口。

“镜头带齐了?”霍雁行接过她的相机包,小臂线条在冲锋衣下绷出利落的弧度。

“相机先收起来。”他扫了眼挂在姜南胸口的佳能5d4,“冬天路滑,过隘口尤其颠。”

等车轮碾过结冰的搓板路,姜南才知道他措辞实在朴素。这岂是一个颠字能形容的。

同之前的说法不太一样,今天他们先去托云牧场,反正一条线,先后都一样。告诉姜南时,霍雁行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午饭吃馕还是拌面。

但是公路旁有路牌,摄影师的视力又相当出众。

“从喀什到塔县,根本不用经过托云牧场。它们根本是两个方向。”姜南终于意识到什么,或者说她早有感觉,只是一直拖着,直到现在才确认,“这样你多绕了两百多公里。”

她心头滋味难言,闷闷地埋进围巾里:“骗子。”

“两百而已。”霍雁行把暖气旋钮调大,热风裹着马鞭草香薰的味道扑出来,“还没有你从这个团场跑那个团场的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