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时辰前。
澄迈县外平地,陈家废墟。
黄举天身着细麟铠,手持长枪,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下方,大部分义子部曲,以衙役的身份作为近军,列阵在前。
往后则是集结完毕的琼、崖、儋、万安四州州兵。
合计约一千八百人。
得益于海南诸州的军政首领都督,由琼州刺史兼任;
凭借王弘业下令,黄举天不仅合法“暂领”兵权,如今更是能大开军库,让义子们人人着甲。
武器装备更是——
谈不上应有尽有。
但打几场小型战争,还是完全足够了。
此外,琼州都督作为地方军事长官,在紧急军事需求时,对于旅帅及以下官员,有一定的临时处置权。
当然,事后一般需要向中央报备,获得追认。
在黄成疯的授意下,二十八天“养病”期未满的王弘业,大笔一挥,给黄举天二十多位义子安排了军职。
晚唐时期,海南岛的军制较为复杂。
府兵制向募兵制转变的同时,又因为地处偏远,驻军规模较小,所以防人、州兵、县兵、乡兵等兵源构成,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黄举天懒得分那么清楚。
毕竟,迟早有一天,他会重新改制。
黄举天只需记得,自己暂摄校尉,旅帅有成亮、黄成功,其余义子得了队正、副队正即可——
一个旅有百人,设旅帅为主官。
下辖两个队,每个队五十人,设队正为主官。
副队正则负责协助队正,进行管理和指挥;
当队正不在位或需要分担任务时,承担部分领导职责。
之所以不把所有义子部曲,都封予军职;
一方面是因为,黄成魔等二十人,在此战落定后,将北上开展“特情工作”。
另一方面,则是担心引发大部分士兵不满。
例如:
“凭什么仗还没打,跟在黄县丞身边的衙役,就个个鸡犬升天了?”
因此,让未挂名衙役的二十多位义子,穿上最好的盔甲参军,便是最合时宜的安排。
不多时,几个中年武官走上高台,与黄举天见礼。
“黄校尉。”
黄举天也逐一抱拳:
“项校尉。”
“王校尉。”
“符校尉。”
“刘校尉。”
项岳是琼州都督府崖州营校尉。
在上回讨伐陈家的事件中,他曾与黄举天短暂打过照面,还分走两百贯辛苦钱。
但最近不知是听见什么风声,赶在卢钧离开的当晚,便偷偷摸摸派人,把辛苦钱运回了澄迈县衙。
成亮事后一数——
竟比原先多了十四贯零九十钱。
黄成败对此评价道:
“由此可见,琼州岛真没啥油水可榨。”
但项岳主动讨好的一番心意,黄举天还是非常认可的。
便在离岛去寻疍民前,将明面上的盯防任务,安排给了项岳的州兵。
暗地里,黄成果等人也在执行相同的任务,只为及时确认山内的动静。
其他三人——
统领五百琼州兵的王校尉,是王弘业自北边带来的家丁。
符校尉领儋州四百兵,虽与符春同姓符,却是汉符出身,与万安符家没有直接关联。
而领万安州兵的刘校尉,焦躁的目光中略带惶恐,主动请命道:
“还请黄校尉下令,末将愿亲率兵马,荡平万安符家!”
他必须表现得格外积极。
只因此番俚僚蛮乱的由头,出在他辖地内的家族;
若不及时将功赎罪,他怕自己活不到下一个暖冬。
“刘校尉不必着急。”
黄举天安抚了这汉子几句,解释道:
“王刺史已派幕僚前往万安符家,将其前室符娘子,改立为新任家主。”
不用担心符家那百余众家丁,能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中,做出什么背刺行为。
刘校尉焦虑虽减,却依然坚持第一个出战。
预备将驰援振州功劳,留给自己人的黄举天,当即点头成全。
他已与梁家明商定:
无论蛮人是否叛乱,最迟十月三十,疍民必须与林家联手,对振州主要港口发起进攻。
而今日已是十月二十七。
即便黄举天调派得当,一支近两千的军队,也不可能长期保持静默。
待机时间久了,别说俚僚人的哨子会发现;
估计缩在舍城县的仇慕阳,都会听见风声。
如若蛮人没有在十月三十日前生事;
那么,黄举天则将以“莫须有”的罪名,直接闯入州府,抓捕仇慕阳一行人。
控制仇慕阳与洗脑王弘业,两者主要区别在于:
后者为五品官员,在岛上享有军政实权,且心智存在明显可乘的漏洞。
而前者虽然来头响亮,但其靠山远在数千里之外。
故对仇慕阳施行物理控制法,才是最为有效的方案……
“阿兄。”
身着黑色窄袖胡服的成亮,凑到黄举天耳旁低语几句,告知了黄成果的最新回报。
‘蛮人开始集结了。’
黄举天目光一凛,当即叫人在台上摆放桌案,顺手把地图摊在上面。
几个校尉与旅帅刚一凑近,便被地图的画法与详略,震惊到了。
不仅以各种弯曲的线条,表现出了较复杂的地形;
连微观的地理信息,如具体的村庄、小河流等,都在图中有标注。
这可比他们各自手中,不知翻阅了多少回、泛黄破旧的老图好上太多!
黄举天介绍完图纸的阅读方法后,提笔在舍城县与五指山等山脉区域,画出多个箭头指向。
众人连忙收敛心神,听取战略部署。
简单来说,就是让他们分成三股兵力,藏匿于万安州西北、舍城县西北、崖州与山区交界处二十里外,对蛮族展开包围。
等到叛军主力自大山而出,并攻打舍城县;
再从以上三个方向收拢伏兵,围而歼之。
相当简洁明了的作战。
简洁到没有一位将领,对这项计划提出质疑。
这反而让黄举天略感不安。
结合上次对付陈延雷的经验结训,他很难相信,战事会顺风顺水地朝预料方向发展。
眼下,他不能在这帮校尉面前表现出来——
身为“军事新人”,这可能被视为临战露怯。
但等这帮校尉下了高台之后,黄举天当即把成亮叫到跟前,悄声交代:
“你领一旅,与郑翊那队留守澄迈,切勿出击。”
成亮不解,以为黄举天是念他新婚不久,特意照顾,急忙道:
“阿兄,我不要紧的,让我跟在你——”
黄举天抬手制止成亮的请求,并按住他的肩膀,耐心道:
“澄迈乃根基之地,不容半分闪失。我将此重任托付于你,是对你最为信赖。”
“阿兄有何担心之处?”
黄举天摇了摇头。
情报有限,他没有特别明确的担心之处。
单纯是想减轻战场上的后顾之忧。
虽说损失成亮,会为我方减少一个得力的“狙击手”;
但若崖州战场平定无碍,成亮与他手下士兵,便能以最佳状态,参与清理振州行动。
“此事就这么定了。”
时间紧迫。
所有人必须赶在天黑前,到预定地点就位。
黄举天亲领项岳等人,前往舍城县西北,优先拦截仇慕阳。
刘校尉与王校尉,率军去万安州西北潜伏。
余下的,则到崖州平地与山区交界处待命。
因距离较近,黄举天两个时辰不到,便抵达了目标地——
此处是由舍城县,通往琼州最近的道路。
黄举天并不能未卜先知。
即便如今的他随从众多,仍无法百分百确定,仇慕阳的逃亡路线。
但由于活动在舍城县的文崽、及保护他的两名义子、四名澄迈真衙役;
以及暗中投靠的郑州吏等人,均未传出仇慕阳事先备马、备船的情报。
黄举天这才能大胆推断,仇慕阳的跑路方向。
“首先排除万安州。”
仇慕阳人手有限,又是初来乍到,只会比黄举天更加受限于情报数量;
绝无可能在防备蛮人来袭的同时,还有闲力探听万安符家的动作。
所以,只要仇慕阳无法确认,符春的疯狂之举,是否会得到万安符家的支持,便不敢带着人马往万安方向逃。
他逼反蛮族,可不是为了自取灭亡。
即便仇慕阳当真来了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黄举天也已交代了王校尉,让他分出哨兵,注意道路上的驴马动静;
若发现数十人匆忙奔走,则当场进行抓捕。
综合种种考虑。
黄举天认为,仇慕阳跑路琼州的可能性最高。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
他必须安排几十个神策军士兵的落脚点。
如若那些人,没有“死”在叛军的围攻之下;
仇家便没有充分理由,调遣神策军南下平叛。
而琼州,是岛上人口最集中的地方,比较方便容纳外地脸孔;
并且靠近儋州。
若换做是黄举天,便会叫这些士兵化身盐工,到儋州盐场干上几个月的苦力,彻底隐藏身份。
‘但愿我的判断没错。’
-
“……你的判断无误。”
翌日,天光大亮。
听完黄举天的简述,被他单脚踩在身下的仇慕阳,不由攥紧了手边的黄泥。
“不唤我为兄长了?”
黄举天俯身低眸,扬眉道:
“贤弟怎能因身陷绝境,便放下平日的教养?为兄可是很失望啊。”
仇慕阳重咳几声,自嘲笑道:
“未曾料到,你仅凭些许蛛丝马迹,便能窥破如此深远的谋划……
“可即便看破,你又能如何呢?”
“哦?”
仇慕阳似乎从震惊中恢复了些许理智,抬手握住黄举天的脚踝,淡然笑道:
“你未杀我,便是在顾忌我大父。”
他顿了顿,语气渐缓:
“兄长以寒门之身,金榜题名。
“然世家高门一日不倒,长安朝堂便一日无兄长立足之地。
“但若兄长愿与慕阳携手,待‘谋军据岭’之计功成……
“便是岭南国度的宰辅之才。”
黄举天不由地长叹一声:
“我自以为,平生最擅画饼,未料你仇慕阳更胜一筹。”
——消息跟人都没出海岛,仇慕阳是怎么敢用虚无缥缈的“南国宰相”诱惑他的?
黄举天不禁摇头失笑,望向前方道:
“先杀十个。”
不远处。
黄成功与项岳闻令,当即命手下放箭。
在几百个州兵、以及绊马索的包围中,缴械投降的神策军士兵前排,刹那间应声倒地。
仇慕阳面色不改,继续劝道:
“兄长若不信未来之图,慕阳便与兄长,论一论眼前之利。”
“你还能给我什么?”
“琼州刺史之位,如何?”
仇慕阳淡然一笑,笃定道:
“琼州虽属下州,刺史官位仅为从五品下,却在大父可运作的范畴内。
“若兄长不计今日之嫌,放我等离去。
“三年之内,必由澄迈县丞,擢升至琼州刺史!”
黄举天连连点头,声调听不出起伏:
“嗯,说得很好。”
仇慕阳正欲再劝,踩在心口处的脚力,却陡然间加重三分。
旋即,便听黄举天冷冷道:
“再杀十个。”
又一排神策军士兵倒下。
这一次,仇慕阳望向前方的眼神变了。
‘他在紧张?当中有他在意的人?’
黄举天扫过三十多个俘虏,视线很快锁定在了,一老一妇一孩童身上。
理由就两个字:
眼熟。
‘此三人,不正是仇慕阳年初于福悦客栈,行医养望时的托吗?’
黄举天当即抬腿,自仇慕阳身前离开,转去俘虏当中,将枪尖对准一老一妇一孩童。
“不要!”
仇慕阳连滚带爬,撑起了身子,语气不稳:
“黄巢,我求你不要杀他们……”
黄举天无视三人面上的惶恐,原地思考了片刻。
按照他出发前的打算,除仇慕阳之外,他带来的活口必须一个不留。
但看仇慕阳,如此在意此三人的模样……
或许,将他们作为软肋留下,拿捏仇慕阳,仍不失为明智之举?
“除了这三人,余下的都杀了。”
话音刚落。
近旁的江队正,便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忍,朝黄举天冲杀而来。
只见枪影如电。
枪尖串着一颗破碎的头颅,被青年随手一扬,甩出几十步远,恰好落进仇慕阳怀里。
仇慕阳浑身战栗,弯身将江队长置于脚下,以青草掩埋。
待他埋毕,黄举天已领着几名义子,将剩余的神策军士兵清理干净。
“先将他们绑上马——”
黄举天挑起死者衣物,轻旋枪身擦拭血渍,并眺望着东南方向道:
“再随我去打另一场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