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阮地现状(四)

烈日当空,正是正午时分,随着牛车的行进,路边的田地和农人便多了起来,为防晒伤,农人们要么绑着头巾,要么戴着草帽,再热的天气,衣物也要将身体全然遮挡起来,只露出小腿,方便劳作。

不过这个时节的农活并不算多,农人们也三三两两的收拾了农具走上田坎。

路边也终于出现了能让人歇脚喝茶的草棚摊子。

车夫是常客了,他刚停下牛车,摊主便殷勤地走过来绑着牵牛:“又接了活?我便知道你生意一向是最好的,吃什么?可是老样子?”

“老样子,这四位都是贵客,宋国来的,你可仔细招待。”车夫提点道。

摊主脸上的笑意更浓:“我的老哥哥,没了你我可怎么活?”

车夫笑着摇了摇头。

等牛车挪到一旁的空地上,车夫才跳下车,从车厢里拉出一个小凳子,摆在车门下,叫他们自行下车:“这摊子是最实在的,老板是我兄弟,你们想吃什么只管说,我弟媳妇手艺可不赖,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别的村子办喜事,都请她去掌勺。”

老板与有荣焉,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些乡下小菜,上不得什么台面。”

车上的月娘她们彼此搀扶着下了车,只有陈牧落在最后,期期艾艾的不肯下来,还是见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下车去——他一个男子,与三个女子同坐一辆车,怕遭人闲话。

等下了车,才发现月娘她们已经坐到了棚子里的桌边,正端着老板送来的凉茶喝呢。

且他下了车,老板也只是冲他笑笑,显然并不觉得男女共乘一车有什么毛病。

陈牧有点尴尬,但还是小跑着坐了过去,见杨竹书她们正牛饮凉茶,自己也想喝,在车上他们都是不敢喝水的,水喝多了还要让车夫停下在路边如厕,实在是难受至极,一路上再渴都忍着。

“别喝太多。”陈牧提醒表妹。

杨竹书把一碗凉茶喝光了才轻声问:“我们问过了,旁边那个小屋子就是茅厕。”

有茅厕就好!陈牧连忙倒上茶,三两口就喝了个干净。

“你们看看要吃些什么。”老板拿来菜单,也就一张纸,不过纸还挺好,只是上面染了些污迹,但月娘她们一路走来,都已经不在乎这个了,伸手就接过。

“要吃什么说一声就好。”老板就在一旁等着。

如今阮地的纸价虽然不贵,但这些小本买卖,菜单还是一直重复利用的,不肯让客人在上面涂画。

“我要鸡汤面吧?”

“那我要一碗素面,加个鸡蛋,青杏呢?”

“我也要素面加鸡蛋。”

“我来一份三鲜粉丝就好。”

“伯伯吃什么?也一并点了吧。”月娘转头看向坐在另一桌的车夫。

车夫摆摆手:“这是我兄弟家,他知道我吃什么,也不用你们破费。”

月娘有些无措,但还是镇定的点头。

杨竹书则探头看着菜单:“再来个炒时蔬,这个时蔬是什么菜?”

老板:“都是当季的菜,因每季的菜不同,便不写特定的,都是有什么炒什么,但你们安心,都是新鲜蔬菜,我们一早从自家菜园子里摘的,用的是上好的肥料,鲜灵灵的!比城里的菜好多了!”

“那就来一份。”杨竹书又翻,“咸菜也来两碟,薄荷饮子来四杯,这就行了。”

“好嘞——”老板乐呵呵的取回菜单,快步朝厨房走。

别看他们点的不是什么贵价的东西,但贵价东西着摊子上也没有,平日经过的农户行商,多是自备干粮,在外都不怎么肯花钱,就是要花,也都去太原城里花,谁肯在这摊子上点这么多份面?

往往是夫妻两人出行,只点一碗面,再垫巴点自己带来的馒头干饼。

还有更省的,面都不点,点一份棒骨汤,配着自带的馒头和汤里的小菜,也是有滋有味的一餐。

再别说那薄荷饮子,他家一直备着,就没人点上几回,好在村里都是熟人,实在放不住了就散给村里人喝,倒也落个口头实惠,好在里头放的薄荷不多,最耗费的是糖。

车夫那边的菜已经上了,倒是简单,一个煮鸡蛋,两个菜馅的馒头,并一碗大骨汤,月娘她们还等着,车夫已经快要吃完了。

车夫三两口吃完,从摊主那拿了个蒲扇,到棚子边的躺椅上躺着扇风。

“倒是悠闲。”陈牧有些羡慕,“吃的简单,便能多歇歇。”

月娘瞟他一眼:“那给你换成馒头?”

陈牧正色道:“我还是爱吃面。”

杨竹书看看月娘,再看看陈牧,低头拽住青杏的袖子窃笑。

青杏也笑:“少爷和月姑娘到了青州,也该筹备成婚的事了吧?”

此话一出,月娘和陈牧都低了头,月娘含糊道:“这都还没站稳脚跟,说什么成婚呢?”

陈牧:“月娘说的极是,连谋生的手段都没有,怎么能定终身大事?”

青杏立刻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笑道:“是呀,我就没想到这个,只是不晓得真到了青州,少爷会去干个什么差事,以前在临安只想着少爷要读书做官,如今不做官了,反倒想不出来了。”

送咸菜来的摊主将咸菜放下,他听了个尾巴,颇有些夸张地说:“原来是官宦人家的少爷!”

但这语气里显然没什么敬畏,只有调侃,不过摊主倒也没什么恶意——看这个少爷独自一人带着三个女孩,又不像是他的妻妾,便不将他当耀武扬威的纨绔。

“要我说,你这样的去了青州,只要能放下脸面,能干得活还真不少,只是要先学会咱们这边的字。不过……当扫盲老师,怕你吃不得那个苦头,那是得下乡的,”

“便是土生土长的太原人,凡在城里出生的,都有许多受不了那个苦。”

“可倘若不去找官府的活,别的活可就不少了,想来你这样出身的人,字是一定写得好的!尤其是毛笔字,如今如果大厂子都缺人写字,或是写布栏,或是写些与人问好的信,这收入还不少哩!”

“别的就更多了,青州那边做什么生意的都有,缺人得很,就是实在做不来,还能开个班,教娃娃们练字弹琴,如今咱们阮地,虽说不像宋国那般风雅,但学些陶冶情操的东西也是鼓励的。”

月娘和杨竹书眼睛一亮。

她们一路上也没想出来自己能做什么。

但摊主这么一说,她们便觉得自己也能干,月娘会琵琶,杨竹书琴棋书画都会一些,陈牧虽说读书不太行,但毕竟字是童子功,自幼练出来的,便是在临安也很拿得出手。

一行人连连对着摊主道谢,便是月娘她们,如今能在即便陈牧在场的情况下也同外男说话了。

“这算什么,不过几句话罢了,就是我不说,等你们到了青州也能知道。”摊主摆摆手。

陈牧摇头:“青州距此路途遥远,这些消息,恐怕也是东家的亲友递来,我们人生地不熟,倘若没你的指点,不知要走多少冤枉路,虽说并非要去教孩子们,但总归心里有了底。”

摊主恍然大悟:“对对对,宋国那边应该还不知道,咱们有报纸!邮差每三日送来一回,一村是必要买一份的,我家三个娃娃念书,便都定了,报纸上啥都有,就是如今各地的粮价回回都要提呢!”

“可惜那报纸放在家里,不曾带出来。”

陈牧:“报纸?邸报?”

摊主茫然:“邸报?没听说过。”

陈牧心里大概有了数,宋国朝廷有邸报,不过都是给官员和士大夫们看,他也是沾家里的光能看上,里头多是皇帝诏令,臣子任免和一些奏折内容,偶尔会有边军军情。

阮地的报纸显然不止这些。

可惜他此时不能一观!

船上和码头也没人卖,否则任是什么价,都要买一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