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丰县城。
一个月前,泰丰县城只有三千并州士卒驻守。
而五天前,驻守兵力提升至五千人。
今日清晨,并州守将段聪便心神不宁。
他来到城墙之上,眺望着远方。
只是由于薄雾还未散去,看不太清远处的情况。
忽而这时,段聪眯起双眼。
薄雾之中,好似有人在靠近。
段聪顿时提起精神,并示意一种偏将、校尉分散开来,随时听从他的号令行事。
不一会儿,人影出现。
来人是并州军斥候,且这名斥候浑身染血趴在马背之上。
见此情形,段聪脸色剧变。
难道说秦军已经杀来了?!
是的!
下一瞬,只见一道凌厉的箭矢没入斥候身体,战马轰然倒地。
地面震动起来,而后密密麻麻的黑影浮现在薄雾中。
其中,最为闪耀、迎风飘扬的便是两面黑色军旗。
秦!黑虎!
段聪瞪大双眸,秦军黑虎骑竟已杀至城前。
就在段聪准备下令发起反击时,黑虎骑直接分散而开。
段聪旋即明白黑虎骑的意图。
骑兵不善于攻城。
像泰丰县城这种防守严密,驻军高达五千人的城池,骑兵攻城就是自寻死路。
一名偏将问道:“段将军,眼下该如何?既然秦军黑虎骑出现了,就代表秦军大军正在后方。
若是秦军先锋军急行,末时之前便可兵临城下。”
段聪说道:“勿慌,先将秦军出兵上报给邓帅,我军按照既定部署抵御秦军便可。”
微微一顿,段聪脸色一肃:“传令全军,将所有的霹雳炮、箭矢、火油、木檑全部搬到城头之下。
另,所有将领、校尉严阵以待,等待秦军来攻。”
“领命。”
泰丰县守军忙的热火朝天,三千黑虎骑对此却置若罔闻,绕过泰丰县城后,直接继续向前奔行。
骑兵的确不善于攻城,但只限于重兵把守的城池。
泰丰县后方的东牛县却不同,只有不到一千人驻守。
黑虎骑的目标就是攻下东牛县,切断泰丰县的后勤补给。
骑兵冲锋之际,军情处校尉来到关卫身侧。
“关将军,在东牛县十里的小榄镇发现并州军骑兵,人数约两千。”
关卫问道:“并州只安排了两千骑兵护卫东牛县?东牛县周边是否还藏有其他并州骑兵?”
军情处校尉说道:“已经全面排查,距离东牛县最近的一支并州骑兵奔行而来,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关卫眼前一亮,当机立断。
先吃掉这支并州骑兵,再转而攻打东牛县。
半个时辰,足够三千黑虎骑吃下两千并州骑。
只要吃掉这支并州骑兵,泰丰县城的后路将彻底断绝。
一炷香后,黑虎骑奔行抵达小榄镇。
并州军半刻钟前便收到消息,故而早已严阵以待。
关卫看着主动冲锋的并州骑,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
他就喜欢主动的敌人。
顷刻间,两军厮杀在一起。
甫一交战,关卫便感到异常。
眼前这支并州骑的实力比前年遇到的并州骑更强。
这更加让关卫感到兴奋。
实力有所变强又如何,人数、装备等优势皆在我。
关卫越杀越兴奋,每一次出刀,便有一名并州骑兵倒在地上。
泰丰县城。
段聪收到黑虎骑杀向东牛县的消息后,反而面无表情。
从现在起,泰丰县城将成为一座古城,而他率领的所部,亦将成为孤军。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战前多轮军事集议,便有将领提到秦军会切断泰丰县城的后勤路线。
而当时,邓帅明确表示,最多只能派遣五千名骑兵增援。
段聪主动请缨驻守泰丰县城,鉴于段聪的担当,邓帅表明若是不敌,段聪可弃城而逃。
段聪自然不会选择当逃兵。
他没有把握守住泰丰县城,却有信心挡住秦军五天时间。
即便是用人命去填,他亦要守住五天。
一名斥候疾步而来。
“段将军,秦军先锋军距此十五里,人数预计一万。且据墨斋楼暗谍拼死相告,秦军先锋军中携带有火器。”
段聪点点头,看向身旁的偏将。
“传令全军,秦军发起进攻之后,无需节省火器,只要秦军士卒进入火器投射范围之内,给老子狠狠地炸秦军。”
“领命。”
段聪敢主动请缨驻守泰丰县城,自然是做足了准备,而邓帅亦是非常支持段聪,为段聪调配了两万五千颗霹雳炮。
除了霹雳炮,段聪亦准备了大量的弓箭、火油等守城器械。
段聪的想法很简单。
泰丰县的城墙本就不高,唯有不加限制的使用火器、弓箭、火油等御敌器械才可能抵挡住秦军发起的猛攻。
段聪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战术布置,自认为没有纰漏之后,便深呼出一口气看向远方。
很快,秦军便会从这个方向出现。
小榄镇。
战斗早已落下帷幕,两千并州骑只撑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呈现出溃败之势。
黑虎骑乘胜而击,手起刀落,最终只剩不到三百并州骑成为俘虏。
关卫将心爱的虎头马刀擦拭干净后,问道:“兄弟们的尸首安置好了吗?”
“两百七十八名军牌已经收拢好,尸首皆以安葬妥善。”
关卫看了眼小山丘上新鲜的坟头,毅然的翻身上马。
“出发东牛县。”
午时刚过,段聪便等到了秦军。
浩浩荡荡的秦军出现在视线之中。
段聪脸色一肃。
而后,段聪扯着嗓子大声吼着:“传令全军,严阵以待,都给老子鼓起劲来。”
“领命。”
秦军先锋军在距离泰丰县城三里处停下,而后开始安营扎寨。
王端骑在战马上,手持着望远镜观察泰丰县城。
身侧,何霖放下望远镜,问道:“王将军,我军何时发起进攻?”
“不急。”王端说道:“眼下来看,并州军已经摆好阵势,而我军偏不能让并州军如愿。且红日当头,我军奔行至此甚是乏累。”
王端看向传令兵,道:“下令,全军休整,火头军起灶架锅。”
“领命。”
军事佥事李羽若有所思的问道:“王将军,是为了迷惑敌人吗?”
王端笑道:“设身处地的想,若我是段聪,此刻神情必定紧绷,甚至有些许慌张。若是我军立刻发起进攻,反而遂了他的意。
既然如此,何不慢慢消磨起耐心,令其内心愈加烦躁。届时,才是我军最佳的进攻时间。”
何霖和李羽不由得对视一眼。
听完王端透彻的分析,两人也不急了。
秦军不急,段聪却急了。
起初,看到秦军抵达那一刻,包括段聪在内,守军从上到下无一不是紧绷着精神,生怕失神之间秦军便已攻到城门之下。
可随着时间推移,秦军营地上空冒起袅袅炊烟,却不见秦军发起进攻。
段聪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秦军营地。
正所谓兵贵神速,秦军已经抵达城下,却不发起进攻。
秦军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是因为长途奔行过于劳累,故而决定休整,明日再攻打城池?
可是这不符合秦军的一贯作风。
根据墨斋楼搜集得到的情报,秦军从不浪费任何进攻时机。
今日一反常态?
其中必定有诈。
偏将低声问道:“将军,秦军是否计划夜袭泰丰县城?”
段聪看了眼日头,估摸着此时是申时四刻。
他摇着头:“夜晚攻城乃是兵家大忌,秦军将领必定不会犯此等错误。”
段聪看向秦军营地,转而道:“炊烟早已消散,秦军想必已经食饱喝足,要警惕秦军发起快攻。”
偏将颔首,然后四处巡视,提醒各个校尉不可放松警惕。
若是看到无精打采的士卒,偏将直接怒吼一声。
这种情形之下,任何人都不敢大意。
若是因此致使城池沦陷,谁也无法承担这个责任。
秦军营地前,何霖和李羽看向王端。
后者缓缓放下望远镜,说道:“时机未到,明日清晨再发起进攻。”
何霖连忙道:“王将军,彭帅要求我部在三天之内攻下泰丰县城,若是久拖,恐生意外啊。”
李羽也规劝道:“此刻我军士卒状态饱满,士气正是高涨之际,何故再拖下去?”
王端平静道:“时机未到,明日卯时五刻攻城。”
闻言,两人无奈,只能应从。
王端乃是彭帅钦定的先锋将军,有权决定攻城时间。
何霖和李羽更在意不能违反彭帅军令,但王端更在意的是尽可能消磨守军的耐心和精神气。
一旦耐心和精神气没了,城池自然不攻而破。
况且,秦军才是攻城的一方,焦急的应该是泰丰县守军,而不是秦军。
王端鉴定内心想法后,头也不回的返回营地。
何霖叹气一声。
见状,李羽笑道:“何将军一直驻守秦关,对军中各个将领并不熟悉。王将军跟随大王来到秦州之后,先是在彭帅麾下任裨将,后又在赵帅麾下任裨将。
彭帅和赵帅对王将军皆有教导,故而王将军融合了两家之长。”
何霖面露恍然之色。
李羽继续介绍着军中其他将领。
其实不止是王端,高佑、杨宝、纪云等中层将领,基本轮着在彭英、赵牧麾下担任偏将或裨将。
彭英和赵牧对于麾下将领,亦是倾囊相授,至于这些将领能够学到多少,就因人而异了。
而王端便坚信一条准则:磨刀不误砍柴工。
夜幕降临,段聪松了口气的同时,眉头又不由得皱起。
他率军出发泰丰县时,前年参与过阻击秦军的同僚向他提及,秦军诡计多端,难以揣度。
此时此刻,段聪终于体会到了。
偏将来到段聪身侧,问道:“将军,今夜是否需要防备秦军袭城?”
段聪看向左右,每名的士卒脸上皆露出疲惫的神色。
段聪思考一番后,说道:“安排士卒日夜坚守,子时前后便可让士卒前去休息。而后,卯时之前,士卒定要陆续醒来。”
偏将旋即道:“领命。”
段聪本想让士卒现在就去休息,但左思右想一番,还是觉得不能太大意了。
若是秦军真的出其不意,反其道而行之,悍然对泰丰县城发起夜袭。
以泰丰县城的脆弱,恐难以招架的住。
段聪见士卒士气不高,摇了摇牙,大声道:“将士们,今夜火头军准备了肉菜,大家可以敞开肚皮吃。”
话音落下,士卒仿佛打了鸡血一般,脸上亦露出灿烂的笑容。
只要有肉吃,便好说。
段聪叫来十名亲兵,凝声道:“今夜你们五人一组在城头之上巡视,若是发现士卒贪睡,第一次提醒,第二次训斥,第三次便可军法处置。”
“领命。”
段聪可不会心慈手软,但同样不会过于苛责麾下将士。
既然答应将士们今晚有肉吃,段聪自然要大方一些。
他特别叮嘱火头军,羊肉可以切大块一些,而且要舍得放油,还要给士卒搭配一些解腻的菜肴。
段聪看着士卒们大快朵颐,内心松了口气。
他简单吃过晚饭之后,来到城墙之上,眺望着秦军营地。
秦军营地中,灯火早已熄灭。
这代表着秦军士卒已经入睡,秦军今晚十有八九不会夜袭。
段聪皱眉沉思,在思索一个问题。
秦军如此早早入睡,是否代表着明日天微亮便会发起进攻?
段聪对着偏将招了下手。
“本将估摸着秦军明早清晨会发起进攻,定要通知所有校尉,明日卯时之前,全军务必醒来,不可久睡不起。”
偏将担忧道:“将军,若是明日过于早起,士卒状态恐会出现问题啊。”
段聪果断道:“轮流歇息,此乃军令,不可违抗。”
偏将脸色一肃:“末将领命。”
“本将先去休息,由你值守上半夜,下半夜本将值守。”
“领命。”
段聪心中越发笃定,秦军明日清晨定会发起进攻。
他凝视了一眼秦军营地,而后走进一旁的小房间中。
尽快养足精神,明日才能更加从容不迫的抵御秦军。
……
翌日,清晨。
卯时三刻,段聪眺望着秦军营地,眉头紧锁。
早在寅时六刻的时候,段聪便一直盯着秦军营地。
秦军却毫无动静?!
难道秦军真的不打算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