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州,白岩郡城。
城头之上。
邓逢面色沉静,眺望着远处的秦军营地。
秦军已经四天没有攻城了。
上月底开始,秦军攻城之势愈发缓慢。
斥候营校尉快步走来,脸色发苦。
“邓帅,依旧没有佟山的回信。”
邓逢脸色当即阴沉下来。
三天前,城内与城外骑兵失去联系。
斥候营以及墨斋楼接连送出信鸽,传递军情,皆无回信。
不仅如此,城外骑兵亦没有送回密信。
此前,每日皆会往来密信。
邓逢要确定白岩郡城后方是否安稳,佟山则需要确认白岩郡城是否危急。
唯有此,己方才不会陷入被动局面。
邓逢凝声道:“难道墨斋楼也无法将消息传递出去吗?陈全何在?”
斥候营校尉苦笑道:“陈全副统领表示正在想办法。”
“废物。”邓逢脸色铁青。
一旁,叶云发开口道:“一定要想方设法打通与城外的联络通道。
否则,白岩郡危矣。”
叶云发脸色一肃:“另,提醒陈全,定要谨防黑冰台伪造密报。”
叶云发曾与荀老先生交流过,并协助其破解黑冰台联络暗码。
故而,叶云发对黑冰台的手段非常了解。
这是一个成立时间不长,但是能力极为高超的暗谍组织。
若是不加以防范,十有八九会被黑冰台钻空子。
斥候营校尉走开后,邓逢叹气一声,道:“叶先生,你猜测秦军有何图谋?”
叶云发皱着眉头:“难以猜测。秦军抵达城外后,便对着白岩郡城接连发起猛攻,仿若不破郡城誓不罢休。
如今秦军并没有攻城,而选择封锁白岩郡城,截断我军与城外的联系。在下猜测,秦军试图通过外部施压瓦解我军。”
邓逢沉思良久,道:“我反倒认为秦军会专注于攻破城破。”
叶云发作揖,问道:“望邓帅解惑。”
邓逢沉吟道:“主要是我的个人臆测,其次则是因为我军在东河郡亦部署了重兵,且佟山麾下有两万五千骑兵,即便不敌秦军骑兵,亦不会丢盔弃甲。”
叶云发若有所思的点着头。
邓逢久经沙场,历经大小战役数百场,其臆测大抵是正确的。
邓逢眺望着城外的秦军营地。
“不论秦军在玩什么把戏,我军与城外的联系都不能断。城外局势的变化,亦会影响到我军守城节奏。”
叶云发颔首并叹气。
希望墨斋楼能够有所作为吧。
平陵镇,并州骑营地。
佟山焦急的在院子中来回走动。
一名中年汉子快步走来,佟山立即迎上去。
“杨统领,可是联络到邓帅?”
杨英阴着脸,摇头道:“墨斋楼放出去的信鸽全部失去联络,并且派出去的暗谍亦没有回来。”
佟山顿时苦笑不已。
“杨统领,我部与白岩郡城失去联络已经四天了,难道还没有找到问题所在,没有找到应对之法吗?”
杨英说道:“问题所在已经找到,一是秦军骑兵把守着白岩郡城后方空旷地带,二是秦州黑冰台部署了大量迅鹰狩猎信鸽。”
佟山问道:“应对之法呢?”
杨英说道:“已经找到应对之法,楼主携带了两只迅鹰,正在赶来平陵镇的路上。”
佟山吃惊道:“墨斋楼学会了训鹰?”
杨英说道:“早在前年年中之时,墨斋楼便在秘密训鹰,只是效果不佳,故而未能使用迅鹰传递军情。”
不止是并州,天下各大势力皆在招募豖者,暗中训鹰。
历朝历代中,亦有使用训鹰传递军情,只是驯化得到的训鹰并不聪颖,反而时常一去不回。
故而,历朝历代对鹰的驯化并不上心,只有民间少数猎户还在坚持训鹰。
秦州训鹰大放异彩后,各大势力纷纷效仿跟进,大肆招募猎户。
只是,驯化得到的训鹰,能否承担传递密报的重任,还有待观察。
楼主亲自携带两只迅鹰而来,必定有所底气。
杨英唯一担心的是楼主带来的训鹰能否胜过秦州训鹰,若胜不过,亦无法将打通城内外的联络通道。
翠岳郡,远山镇。
“并州骑就是一群软蛋!”
叶羽看着仓促而逃的并州骑,大声怒骂着。
这两日,由于王令要求军队休整,叶羽每天待在营地中,都快憋出内伤了。
今日听闻并州骑主动来袭,叶羽兴奋地率领黑虎骑出击。
只是交战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并州骑便转头离去,丝毫不给黑虎骑追击的机会。
叶羽骂骂咧咧,收起马刀。
封占海骑马在一旁,说道:“叶将军,此处距离营地并不远,何不追上去?”
叶羽冷笑一声:“老封,要不你自个去追?”
封占海连忙晃着脑袋:“末将不敢。”
见状,另一侧的丘泉鸣大笑道:“哈哈,老封,你小子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
封占海反问道:“要不你去追?”
丘泉鸣也摇头,脸上笑容旋即消散。
出营之时,赵帅多次叮嘱,不可深追,若是深追,军法从事。
在秦军,军令如山。
叶羽郁闷道:“留下三队骑兵巡逻警戒,其余人随我回营。”
“领命。”
并州骑逃出三里地之后,便停了下来。
骑兵将领萧世听到斥候汇报,便停了下来,叹气道:“秦军过于谨慎。”
偏将问道:“将军,回营吗?”
萧世摇头道:“北上前往麻柳庄,并将麻柳庄设为我军接下来的常驻营地。”
“领命。”
并州骑北上麻柳庄的军情,第一时间被军情处获知并呈到赵牧面前。
营帐中,赵牧看向尚文益,笑道:“尚先生,你的策略或将胎死腹中。”
尚文益颔首:“祁文金的确老练,时刻防备着我军。”
麻柳村唯一的战略意义便是控守翠岳郡城北方的河道。
由于翠岳郡独特的地理地势构造,翠岳郡城北上有一条河流穿过,且这条河流地势较高。
进入四月之后,翠岳郡接连下雨,大河中的河水量骤增。
前几日,尚文益便提议在大河上游选取一绝佳之地,筑造河堤,利用天地之力攻陷翠岳郡城。
只是赵牧对此颇有异议,并未同意。
如今,并州骑驻守麻柳庄,显然意识到了,若是让秦军在上游开挖河堤,一场山洪袭来,便可摧毁翠岳郡城。
尚文益摸着下巴,思索道:“赵将军,并州将骑兵驻守在麻柳庄,我军亦有机会筑堤蓄洪。”
赵牧皱眉道:“尚先生,筑堤蓄洪需看上天之意。若是天公不作美,四月底之后红日当头,半点雨水不下,筑堤蓄洪只会拖累我军。”
尚文益笑了笑,说道:“赵将军不赞成,在下亦不会坚持。以目前战场整体局势来看,我军占据上风,不行冒险之事乃是情理之中。”
赵牧说道:“季台的计略,我认为可行。正所谓水滴则石穿,并州军虽加固了翠岳郡城墙。
但在震天雷和火蒺藜、石弹连番轰炸之下,久而久之,墙体必会出现松动。辅以轰天雷,或将一举奠定胜势。”
尚文益摇头道:“在下反倒认为很难。翠岳郡城墙皆采用石砖砌成,且厚度达五尺,墙体若是松动,必需遭受强大外力。”
赵牧笑道:“尚先生,摧毁墙体自然是奢想,但对我军来说,只要翠岳郡城墙露出缺口,便足以撼动并州军的内心防线。
而我与季台,求得便是攻心。”
尚文益神色微愣,沉吟道:“赵将军与彭将军不愧是难得一见的帅才,善于捕捉并利用任何微小的优势。”
赵牧笑了笑。
于他而言,领兵者,本就是积小胜得大胜。
赵牧说道:“谋求破坏翠岳郡城墙,乃是攻心的一环。更加重要的一环,是突厥南下侵略。
据黑冰台回报,并州军已弃守阴山城,撤守定北郡城。由此可见,并州部分精力及注意力,已被突厥牵扯。”
尚文益笃定道:“突厥必定会南下侵略凉州。”
对突厥来说,今岁是侵略凉州的最佳时机。
并州主力被秦军牵扯,且突厥掌控了火器,若是拖到明年,大炎局势发生变化,突厥将追悔莫及。
赵牧说道:“突厥南下侵略之后,即便祁文金封锁突厥南下侵略的消息,士卒士气不受影响,祁文金却无法阻止其心态变化。
对于一支军队而言,主帅是主心骨。而我真正想攻的,便是祁文金的心。”
尚文益内心很是感慨。
加入秦州不过两年多的时间,他发觉赵牧、彭英等人成长真的太迅速了。
感慨之后,尚文益便是激动。
秦州往后的道路,将会越走越顺。
……
草原,突厥。
雄鹰城,王城大殿。
关于开春狩猎,吉利可汗同意了。
早在三月初,汗国的一众部落族长以及大臣,便劝说吉利可汗发动春狩。
而针对狩猎目标,却再度起了分歧。
部分族长及大臣,提议将北纥设为猎物,争取在今年之内便吞并覆灭北纥。
并且,这部分大臣反对侵略凉州,主要理由是火器制造数量还不足,步卒操练还未完成。
而有相当一部分部长及大臣,则是坚决支持侵略凉州。
至于北纥,随时可以收拾。
吉利可汗看向大臣前列,红光满面的渡边三雄。
“渡边先生,你有何良策?”
渡边三雄出列躬身道:“臣赞成攻占凉州。据闻,阴山城还未修缮完成,且并州正在与秦州交战,这是汗国侵略大炎的最佳时机,不可错过。”
而后,渡边三雄咧嘴一笑:“臣认为,大炎的女子更加有味,更合臣的心意。”
闻言,突厥众臣大笑。
大炎女子更加有味,此乃公认的事实,无人反驳。
吉利可汗笑过之后,看向马向松,问道:“马先生,你的观点呢?”
马向松高声道:“臣亦赞成攻占凉州。图如纳族长提到汗国步卒还未完成操练,并不想影响汗国攻占定北郡。
况且,暗探传回密报,并州军已经回撤至定北郡城。”
微微一顿后,马向松说道:“臣的建议是接手并安排步卒驻守阴山城。汗国已有火器,守住阴山城并无困难。”
吉利可汗问道:“仅仅只是接手阴山城?而不是攻占定北郡,乃至整个凉州?”
马向松说道:“接手阴山城,现阶段不会引起并州军的反扑。若是攻打定北郡,乃至整个凉州,秦州与并州或将停战。”
吉利可汗眉头紧锁,五位亲王脸色亦是出现变化。
这时,渡边三雄开口了。
“大汗陛下,臣反对马先生的看法。汗国不仅要攻打定北郡,更要攻打整个凉州。马先生提到担心秦州和并州停战,臣认为无需担心。
大炎人排外,却极为自私自利。秦州与并州乃是争霸之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秦州不仅不会停战,反而会配合汗国加大攻势。”
马向松当即反驳道:“渡边三雄此言差矣,去岁凉州变故,汗国南下狩猎,便遭遇并州及秦州的联合阻击。
另,在大炎人的眼中和心中,凉州乃是中原王朝固有之疆域,其容外人染指?
大汗陛下,渡边三雄乃是扶桑人,对大炎一知半解,不可尽信之。”
渡边三雄脸上闪过一丝怒气,刚想开口,便被吉利可汗制止了。
“两位先生的想法,本汗已知晓,无需争吵,先且退下。”
两人躬身一礼,回到队列。
吉利可汗环视一圈后,说道:“本心已有计较,不日便会下令,诸位族长尽早通知部落勇士。”
一炷香后,集议散去。
突厥大臣纷纷走出大殿。
巴尔·阿史那叫住马向松,说道:“渡边三雄深受大汗陛下器重,但你也是本王的女婿。以后若是与渡边三雄意见相左,大胆说出你的想法。”
马向松躬身道:“小婿明白”
马向松走下楼梯,便感受到身后有人快速靠近,转身便看到渡边三雄凶狠的神色。
“马先生,大炎人自诩为礼仪之邦,读书人更是自诩为君子,竟行挑拨离间之举?”
马向松面无表情道:“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哈哈哈。”渡边三雄讥笑几声,阔步离去。
看着渡边三雄的背影,马向松仅仅攥着双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