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在绵竹郡停留了四天时间,心情愈发的不好。
灵州今岁大旱恐已成定局。
最为致命的便是秦州接手灵州不过一年时间,灵州水利工程还未完成修缮。
几个县已经出现极端干旱的现象,百姓为了争夺水源频繁产生冲突。
激烈之时,两三个村子手持农具互殴。
即便官府派出官吏以及武卫府派出官兵,也只是暂时缓解矛盾。
百姓的思想非常简单。
若是没有水,庄稼就没有收成;庄稼没有收成,那就没有饭吃。
这个时代,百姓的头等大事就是吃饭,最大的奢望就是吃饱饭。
宁修快步来到秦牧跟前,秦牧开口道:“之容,干旱情况不容乐观,本月就要着手赈灾。
如今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老天爷开恩。”
秦牧继而道:“另外,百姓争夺水源的问题亦要着手解决。
斗殴不能解决,官府牵头召集村正、里正以及乡长等人,大家坐下来商讨水源分配。
商讨给出方案,各村若是不执行,直接采取强硬手段镇压。
非常时期,要敢于行非常之事。”
宁修躬身道:“臣领命。”
秦牧看向眼前连绵的粟米田,不由得叹了口气。
入眼望去,粟苗病殃殃的,土地已经开裂。
一直以来,秦牧都在防备着干旱、大水等自然灾害。
益州和秦州两地疯狂的修建、修缮水利工程,就是为了应对自然灾害。
并且,还修筑了大量平仓,用以储备粮食。
去年以及前年秦蜀两地出现过干旱,但是持续时间很短,涉及地区较少,加之水利完善,顺利挺过干旱。
秦牧抬头看了眼天上的烈日,内心松了口气。
幸好已经攻占白岩郡和翠岳郡,若是战争再持续下去,秦州将非常被动。
古代赈灾本就是一件极其繁琐且复杂的事件,若是碰上战争,就足够秦牧头疼了。
秦牧说道:“之容,我会在灵州停留一个月的时间,大胆去做。
有何困难,直接跟本王说。”
宁修面露欣喜之色:“大王,臣眼下希望将秦关的储备军粮暂时抽调至灵州赈灾。”
秦牧对着徐虎招了下手,说道:“传令给军队,安排士卒运输粮食,并协助灵州府赈灾。”
“诺。”
灵州靠近庆州,且如今秦州与并州关系微妙,赈灾必须慎之又慎。
自古以来,灾民便是最为不稳定的群体之一。
饿急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除了灾民不稳定之外,大乱之中必有大贪。
自古以来,凡是涉及到赈灾,必有官吏贪墨赈济钱粮。
唯有军队可以震慑一切宵小,确保赈灾能够稳定推行。
庆州,东河郡。
灵州大旱的消息送到邓逢面前,后者接连叹气。
“时机不对啊,若是一个月前灵州便出现大旱,本帅不仅能够守住白岩郡,乃至能够反攻灵州。”
叶云发苦笑一声。
败了便是败了,没有人能够预知天时。
“邓帅,李公再次发来密令。既然灵州大旱,秦军今岁必不可能再度出兵攻打庆州,你我可安心返回并州。”
邓逢颔首。
不过,仔细思索一番后,秦牧找人叫来墨斋楼统领杨英。
“见过邓帅,叶先生。”
邓逢说道:“灵州大旱恐已成定局,墨斋楼是否理应派出暗谍浑水摸鱼?”
杨英正色道:“邓帅宽心,墨斋楼已经派出大量暗谍潜入灵州,若是时机来临,必定会给予灵州沉痛一击。”
叶云发旋即摇头道:“邓帅,杨统领,在下认为即便灵州大旱,墨斋楼亦没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秦州大军已经全部回撤至灵州,且秦州钱粮充足,素来对百姓友善。灵州必不可能发生暴乱。”
邓逢说道:“事在人为,秦王的确爱民,但不代表秦州的官员亦爱民。只要出现贪官污吏,墨斋楼便可趁机行事。”
杨英颔首道:“叶先生有所不知,秦州官员中亦存在蛀虫鼹鼠。若是秦州安置灾民不力,墨斋楼定能有所作为。”
叶云发闻言,不由得点着头。
“那便拜托杨统领了。”
“此乃某分内之事。”
……
秦州,咸阳城。
东市一处院落中。
一名中年男人面带微笑将额日斯迎入书房中。
“吐屯发请坐。”
“多谢于东家。”
于见山为额日斯倒了杯茶水,并说道:“某已经收到李公密信,并且亦愿意为北纥施以援手。
不知北纥需要多少粮食?”
“多多益善。”额日斯转而问道:“不知明玉商行能够为北纥购得多少粮食?”
于见山轻笑一声,说道:“李公的密信中提到,每月至少要为北纥购得五万石粮食。多的不敢说,五万石粮食对明玉商行来说轻松自如。
但吐屯发要有所准备,西域龟兹国的粮食价格稍贵。”
额日斯放下手中茶杯,说道:“于东家莫要诓骗人,龟兹国粮食价格正在下降。”
于见山微微笑道:“正常渠道购买粮食,价格自然在下降。并且龟兹国王亦下令,若是国内百姓购粮,价格将会更低。
但是,明玉商行为北纥购买粮食,是正常行径吗?明玉商行需要承担极大风险,若是被龟兹国发现,明玉商行将无法在西域行商。”
额日斯沉思片刻,问道:“价格高多少?”
于见山举起右手,“高五成。”
额日斯腾地一下便从椅子上站起,怒视着于见山。
“于东家,北纥与并州乃是盟友,你如此黑心,就不怕并州怪罪吗?”
于见山连忙说道:“吐屯发请坐,还请听某说完,定不会叫北纥吃亏。明玉商行可以保证每月为北纥购买五万石粮食,并且将粮食运输至漠北草原。”
额日斯坐下,说道:“即便明玉商行负责将粮食运输至漠北草原,高出五成的价格亦令人难以接受。”
于见山说道:“吐屯发,实不相瞒,某很想与北纥结为挚友。五成价格已是亏本价,若是贵国嫌贵,不若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
额日斯疑惑道:“于东家请说。”
于见山说道:“现如今北纥汗国大部分粮食以及所有盐巴,皆来自秦州,而北纥牧民采集的草药,以及日常囤积的羊皮,则是全部卖给了秦州。
由于龟兹国与北纥之间存在嫌隙,龟兹国禁止北纥商人进入龟兹国内。而西域诸国对草药、羊皮的需求亦很大,故而导致这份生意被秦州商人独占。
若是贵国愿意将草药、羊皮卖给明玉商行,粮食购买亦好说。”
额日斯内心松了一大口气。
绕这么大圈子,原来是为了这个。
“于东家宽心,你与北纥乃至挚友。大炎有句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于见山端起茶杯与额日斯轻轻一碰。
“既然吐屯发如此爽快,某亦要有所表示。明玉商行手上恰好有一批粮食,数量不多,一万五千石。
若是贵国需要,不日便可运往漠北草原。”
额日斯旋即起身一礼:“多谢于东家。”
一炷香后,额日斯满意离开院落。
于见山更加满意,脸上笑容从未消散过。
一名身着黑衣的中年男人走进书房,看着于见山,问道:“北纥同意了?”
于见山说道:“北纥只能同意,况且我们求得是财,北纥有何理由不同意?”
中年男人说道:“尽快运作,将积压的粮食卖给北纥。龟兹国因为害怕北纥劫掠,正在大肆出售陈粮。”
于见山颔首道:“放宽心,北纥最缺的便是粮食。”
顿了下后,于见山问道:“苏贺他们继续潜藏吗?”
“继续潜藏,都督府衙对粮食的监管力度愈发强硬,若是被都督府衙发现,谁都逃不掉。”中年男人转而说道:
“刚探听到一个消息,灵州已有大旱迹象,都督府衙不日便将召集商人参与赈灾。”
于见山豁然起身,目光炽热:“其中可有商机?”
中年男人摇头:“并无商机,却有大机遇。秦王或将坐镇灵州,去了灵州,尽心做事,自然有好处。
张连庆如今混得风生水起,便是因为曾经得到秦王褒奖。很快商业司以及秦州商会便会召集商人,别错过这次机会。”
“多谢三爷提点。”
中年男人轻“嗯”一声便离开了。
广武街,都督府衙。
议事大厅。
秦州一众官员齐聚一堂,正在低声讨论。
讨论之事自然便是即将到来的灵州大旱。
狄轻舟快步走来,大厅中的讨论声才
消停。
“诸位,王令已至,即日起都督府衙首要之事便是应对灵州大旱,各司各尽其职。”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王令。”
狄轻舟看向张邰,道:“张府监,大王令你前去灵州领衔赈灾。”
张邰躬身道:“谨遵王令。”
紧接着,狄轻舟又做出了其他安排。
例如,户司、吏司、刑司、商业司、宣传司以及工司等部门,皆需安排掌固级别官员前往灵州。
一场简单集议结束之后,狄轻舟单独找到张邰。
“张府监,路过秦关之时,一定要查验秦关镇粮仓粮食库存。若是库房中的粮食数目与账目对不上,优先处理这件事。
除了秦关镇的粮食,安阳郡库房中的赈灾储备物资也需清点一番,不可出错。”
“下官领命。”
早在前年年终集议时,大王便提出要筹建专门的赈灾库房。
库房不仅要储备粮食,还要储备药材、营帐、棉衣、农具等物资。
这是库房筹建以来第一次运转。
若是出现问题,大王必定降下雷霆。
故而张邰不敢大意,直奔安阳郡库房而去。
秦州在忙着赈灾,并州在忙着抵御突厥,大炎西北从原先的战乱,忽然间安静下来。
而大炎其他地区却截然相反,热闹非凡,各大势力竞相斗争。
大炎南方,东海。
苏锦贼上百艘战船紧簇一团,在船队前方是三艘巨大的虎骨船,以及一艘小船。
小船缓缓靠近苏锦贼的船队。
摇光星爬上战船后,看向苏魅。
“苏大当家,两艘虎骨船送达,另外一艘虎骨船,若是需要,可低价卖给苏锦贼。”
此时,苏魅的目光全然落在前方的虎骨船之上。
她曾见过非常多的虎骨船,因为与韩紫苓相熟,对虎骨船更是无比熟悉。
眼前的虎骨船与常见的虎骨船有着极大区别。
更加高大霸气。
苏魅收回目光,看向摇光星,轻笑道:“代我向秦王问好。一艘虎骨船作价几何?”
摇光星说道:“一千两黄金。”
话音落下,周围一圈海盗大眼瞪小眼,难以置信的看着摇光星。
一千两黄金怕是连造船成本都不够。
苏魅目光幽幽。
“苏锦贼从不欠人情,但是我可以开个先例。还望冯统领转告秦王殿下,若是殿下有朝一日能够来到苏州,小女子为其煮茶道谢。”
摇光星作揖道:“在下必定一五一十将大当家的话转呈我王。”
闲聊几句之后,摇光星便乘船带人离开,而三艘虎骨船则由苏锦贼接送。
一名壮汉兴奋地来到苏魅面前
“大姐,这三艘虎骨船太棒了。弟兄们都看了,若是驾驭这三艘虎骨船,必能抗衡天刀贼和飞鸣贼。
若是有上百艘虎骨船,可直接横扫天刀贼和飞鸣贼。”
苏魅微微翻了个白眼。
虎骨船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必定是因为秦州。
秦军军械独步天下,秦州军械司和营造司更是闻名天下。
若是有朝一日,大炎东海出现上百艘虎骨船,只能证明这是秦州的海军。
忽然间,苏魅神色有些恍惚。
秦王的雄心壮志远超常人想象。
这时,嘹亮的号角声响起。
苏魅收回思绪,黛眉紧簇。
这时苏锦贼独有的警示信号。
凡是这个信号响起,便证明周围有数量众多的敌人靠近。
刚才那名壮汉跑过来:“大姐,大姐,天刀贼的上百艘战船靠近。”
苏魅冷笑一声。
“天刀靠过来,这是在警告我别插手宋家与裴家之间的斗争。”
壮汉惊讶道:“大姐,天刀贼真的被宋家收买了?”
“想必是的。”苏魅看着逐渐靠近的船队,再次冷笑一声。
她苏魅从未害怕过任何人。
要战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