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宁牵着爱驹走出兴庆城,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一炷香之前,将军将他叫到跟前,满脸严肃的说要交给他一个重要的任务。
起初,柳宁非常激动。
可是听完任务之后,内心的激动之色全然消散,转而满是疑惑。
将军让他去即刻赶去绵竹郡三里县。
到了三里县,什么别做,将所见所闻汇报回来即可。
柳宁不再多想,翻身上马,直奔绵竹郡而去。
而此时,三里县的民怨逐渐暴涨。
百姓只能领到少量能吃的救济粮,大量孤老饿死家中,无人问津。
绿柳村。
张老二将上山打猎得到的猎物交给寡嫂后,来到村中大堂。
这座大堂自修建以来,便成为村中老爷们聚会玩闹的场所。
每到读报日,全村男女老少就会汇聚在此听读报人转读《秦蜀时报》。
刚从山上回来时,看到一群人聚在村口,过去打听一番才知晓。
村中读报人周宣走在路上被人打了。
若不是路过村口及时发现昏死的周宣,怕是早就归西了。
“周士子怎么就被人打了?”
张老二来到大堂,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便快步走过去。
众人摇着头,都说不知道。
只有一名黝黑的年轻汉子拿出一份报纸。
“怕是因为这个。”
张老大瞪大眼睛:“新发的《秦蜀时报》?”
黝黑汉子点头:“我送周士子回家后,他在昏迷前跟我说,官府刊发了新的报纸,然后县府以抗旱为由不让读报人宣读报纸。”
闻言,众人脸色一变。
张老二更是怒骂道:“定是那狗官遣人殴打周士子。”
一名汉子连忙制止张老二,然后其他人问道:“周士子可曾说报纸上刊登的内容?”
黝黑汉子摇头道:“只听到官府说要迁民,便昏死过去。”
众人唉声叹气。
他们都是粗人,大字不识一个。
新刊发的报纸就摆在眼前,却无济于事。
年老的村正走进大堂,说道:“周士子去了。”
众人连忙扛着村正一路狂奔来到周宣家中。
周宣家中,其妻子和年幼的儿子身穿粗麻布服,跪在床前,大声哭诉着。
绿柳村村民来不及伤感,连忙张罗着为周宣办理后事。
两天后,绿柳村村民从县城回来。
队伍之中,唯独少了张老二。
今日去县城领取救济粮,并打探消息。
可以确定的是官府准备迁民。
受灾百姓将在一个半月内陆续迁往扶风郡和广卫郡,具体迁移时间待官府通知。
最令绿柳村百姓愤怒的是,今日发放的救济粮依旧是长满霉斑的陈粮。
但由于旱情一直在持续,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领取救济粮。
回村的路上,绿柳村民神情肃穆。
因为张老二提着一袋粮食离开时,说了一句。
“他要去讨个公道。”
众人猜测张老二要去郡城。
只是前往郡城路途遥远,且正值大旱,路途更加艰难。
若是张老二出了意外……
想到这里,村民们心情愈发沉重。
三里县,县府。
卢丰看着桌上的政令,满面愁容。
灵州府的政令前几日便已经传达。
为了应对大旱,大王下令迁徙九峰、绵竹以及临泉三郡的所有灾民。
受灾最为严重的九峰以及临泉郡率先迁徙,其后便是绵竹郡。
按照灵州府制定的迁移计划,最迟在七月下旬,所有受灾百姓就必须全部迁移离开。
三里县百姓迁移时间暂定为七月初十,距今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卢丰看着疾步走进厅堂的洪文,叹气道:“洪东家,你我之间的合作要暂停了。迁民一事,本官无法反抗。
若是一直给百姓发放发霉的陈粮,迁移之时极易被察觉。故而明日开始,救济粮改为两年内的陈粮。”
洪文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将一个信封塞到卢丰手中。
这一次,卢丰没有收起信封。
“洪东家,以前的心意本官不退回,这份心意本官不收,你我往后还有合作的机会,切莫自误。”
洪文苦笑一声,只得应下。
走出县府,洪文匆忙走进马车。
“陈统领,卢丰指望不上了。”
陈全坐在马车中,面露冷笑。
“如今已经由不得他了。”
洪文面露疑色。
片刻后,便听到外面传来慌乱之声。
“卢县令,不好了,不好了,粮库走水了……”
洪文惊恐的看向陈全,后者平静道:“三里县必须乱起来,陈粮备好了吗?”
洪文咽了咽口水,道:“已经备好。”
陈全眼神闪过一丝狠厉:“只有死上足够多的人,才能激发灾民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洪文说道:“陈统领,想必卢丰很快便会找到我,在下先行离开。”
陈全点了下头:“洪东家,此次行动能否成功,便看你了。”
“陈统领宽心,必定不辱使命。”
洪文离开后,车夫将马车驶入一处巷子。
“统领,刚收到消息,黑冰台或已盯上我们。”
陈全冷笑道:“终究还是来了。别犹豫了,灾民没有暴乱之前,绝不能走漏消息。”
“领命。”
三里县粮库走水失火,不仅吸引了城中百姓,更吸引了两名黑冰台士卒。
两人奉命来三里县追踪墨斋楼暗探。
看着冲天的熊熊大火,两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脸上的惊愕之色。
三里县要大乱了!
“必须立即上报三里县的相关情报。”
“你立刻去传递情报,我来追踪黑冰台的探子。”
两人刚交谈结束,便发觉不对劲。
刚才楼下还在狂吠不止的野狗,竟没了动静。
下一刻,房门被踹开,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
县府门口,洪文心满意足的走出来。
粮库失火,都督府衙及灵州府下拨的所有救济粮毁于一旦。
卢丰别无选择,只能再度收下洪文准备的心意,继续与洪文合作。
荒凉的官道上。
柳宁骑着马快速前进着。
忽然,一名满是伤痕的汉子从路边密林中冲出来,并从土坎上跌落在地上。
见状,柳宁连忙停下上前将汉子扶起,并且面色凝重。
汉子身上的伤口皆是刀伤。
“娘的,这个王八犊子跑这么快。”
“他绝对跑不远,快追。”
“……”
不多时,两道人影扒开灌木,出现在土坎上。
柳宁看到两人,神色大变。
两人身上穿的是武卫府制服。
两人喘着气,举起佩刀指着柳宁。
“嘿,小子,滚远点。”
“对,别多管闲事,我等正在追缉凶犯,小心惹火上身。”
柳宁强压着怒火,沉声道:“你们说此人是凶犯,可有官府开局的追凶令?”
两人顿时怒了,从土坎上跳下来,向着柳宁逼近。
“嘿,你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
“还敢质疑武卫官兵,找打。”
柳宁没有迟疑,快步上前,三下两除二便将两人缴械放倒。
“放肆,你竟敢……”
没等两人说完,拳头直接呼在脸上。
“我问,你们答,若是有半句假话……”
柳宁将其中一人的佩刀猛地插在地上。
两名武卫官兵顿时吓得大声应好。
不消片刻,两人便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两人乃是三里县武卫府编外士卒。
旱情发生后,两人花钱找关系进入武卫府。
地上昏死之人乃是三里县绿柳村的村民,意欲前往郡城上访。
两人听从三里县令卢丰之令,在官道上设卡,拦截灾民。
柳宁怒火中烧,问道:“三里县县尉是何人?”
两人神色疑惑地看着柳宁,不知他为何会询问这个。
“不说?!”
柳宁举起佩刀。
“我们说,我们说。”
“县尉前段时间便卧病在床,武卫府由县令老爷直接代管。”
柳宁当即取出炭笔和纸张。
两声哨响,一只迅鹰出现并落在柳宁跟前。
三里县绝对出问题了。
柳宁孤身一人,即便闯入三里县,也难以成事,故而必须求援。
柳宁将目光落在两
名武卫官兵身上,又看了眼昏死的张老二。
很快,柳宁就做出了决定。
他将两名武卫官兵吊绑在密林之中,然后安静的等待张老二苏醒。
“狗官!”
不知过了多久,张老二怒骂一声,从地上惊醒坐起。
柳宁快步上前。
“这位小兄弟,你终于醒了。”
张老二一脸茫然的看着周围,在柳宁解释之下,才逐渐回过神。
而后,柳宁取出腰牌。
“某乃是武卫总府校尉,奉命来三里县巡视。”
看到腰牌那一刻,吊在树上的两人直接吓得屎尿失禁。
张老二则是跪倒在地,不停的磕着头,哭诉着乱七八糟的说了一通。
柳宁凭借多年断案经验,迅速提取了关键信息。
都督府衙和灵州府衙下拨的救济粮被调包。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柳宁深吸一口气,扶起张老二。
“三里县的情况,某已经了解,即刻便会上报。别怕,大王在新丰城,任何魑魅魍魉皆无处遁形。
三里县百姓蒙受的冤屈会被洗刷,遭遇的苦难会被清除。”
张老二纵泪横流。
随后,柳宁亦没有耽误时间,带着张老二启程前往三里县。
至于两名武卫官兵则是被留在密林中,任其自生自灭。
……
三里县,绿柳村。
一群村民急匆匆的跑到村正家中。
“村正,死人了,村里死人了。”
“吴娃儿一家老少全死了。”
“徐三娃全家也死了,口吐白沫。”
“他们都吃了发霉的救济粮,都死了。”
“……”
紧接着,又一个黝黑汉子冲进来。
“隔壁吴家坳也死人了,而且坳子的老郎中说官府发的救济粮泡了砒霜。”
黝黑汉子的话宛若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绿柳村村民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临近三里县城的一处庄子。
庄子中的百姓手持农具汇聚在一起,朝着三里县走去。
前方一名中年汉子高声喊道:“狗官残暴,戕害我等,誓要讨个公道。”
“讨公道!讨公道!”
在墨斋楼暗谍的怂恿以及煽动之下,沿途村庄百姓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亦手持农具跟在后面。
而此时,柳宁带着张老二刚刚抵达绿柳村。
在绿柳村中了解了一番情况后,柳宁脸色愈发阴沉。
若是再持续下去,三里县必定爆发民乱。
张老二匆忙跑来。
“柳大哥,刚听同村的人说,有几个村子的人已经去现场讨要公道了。”
闻言,柳宁翻身上马,朝着三里县疾驰而去。
三里县城。
武卫官兵远远的便发现有大量百姓冲来。
见状,亦不敢大意,迅速关闭城门。
县府。
卢丰还在午睡小憩。
郡丞冲进廨房,将卢丰叫醒。
“卢县令,大事不好了,百姓手持农具聚集在城外,大喊着要讨回公道。”
卢丰神色先是由暴怒转为惊恐。
“快,快让武卫府拦住百姓。”
说话间,卢丰穿戴整齐,刚出门就看到一名吏员冲来。
“县令,灾民好似被一人拦住了。”
卢丰和郡丞瞪大双眸。
被一人拦住?
卢丰犹豫片刻,看向郡丞:“你去城头了解情况,本官坐镇县衙,有情况及时汇报。”
郡丞脸色发苦,只得应下。
灾民的确被人拦住了,而且还是柳宁。
他骑在战马之上,一人挡在灾民面前,高举着武卫总府腰牌。
“乡亲们,某乃武卫总府校尉,奉王令巡视三里县,王军马上抵达。尔等冤屈困苦,即刻便会消除。”
柳宁的出现,以及他说的话,直接让隐藏在人群中的墨斋楼暗探感到措手不及。
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谁知道你和狗县令是不是狼狈为奸。”
“没错,你就是在拖延时间,为狗县令争取逃跑时间。”
“乡亲们,忘了惨死的亲人吗?”
“讨回公道,我们要讨回公道!”
“……”
在墨斋楼暗谍的怂恿之下,灾民的情绪再度涌上来,高声大喊着“讨公道”。
柳宁知晓当前处境,却只能硬着头皮拦在灾民之前。
“某手上是货真价实的武卫总府腰牌。你们不相信城中的狗县令,难道还信不过大王吗?”
最后这句话,柳宁几乎嘶吼着说出来。
故而,灾民们的情绪再次下降。
因为,秦王是百姓心中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