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钟意低低的抽泣声,她的脸贴着钟建勋冰冷的手指,她一闭眼睛,泪水就大颗大颗的滚了下来。
她所有的询问,都已经得不到回复了。
她蜷缩起来,无视了身上的疼痛,她望着小床上苍白的面庞,忍不住的低声道歉说:“爸,你会怪女儿吗?”
还是无声,可这种沉默,最叫钟意心痛如绞。
她低下头,面庞蹭着钟建勋的大手,她又一次哭出声来,痛苦的蜷缩着,喘息着,她说:“爸,女儿叫你担心了,从小就不听话,还离家六年,现在好不容易团聚,没想到竟会变成天人永隔,甚至害得你也没见到哥哥最后一面,爸爸,小意盼着你泉下有知,能够原谅女儿的糊涂,希望你不要记恨女儿,将来下面相见了,女儿一定向你请罪。”
仍然是无声,得不到回应。
钟意哭着,又低声喃喃着说:“爸,女儿不孝,让你受苦受累了,等哥哥回来,我……我……”
话说到这里,钟意再也说不出来话,她捂着胸口,心痛难当,又窒息又压抑,泪水更是哗啦啦的往下滚着。
钟意伸手抚摸钟建勋白皙的面庞,她忽地哭得很崩溃的说:“爸爸,你就这样走了,你让女儿怎么办?这一辈子,女儿该怎么原谅自己?该怎么面对哥哥,面对妈妈?爸,你不要走,好不好?爸,小意求你了,爸,你醒来好不好?爸!”
钟意摇晃着小床上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人。
她泪水都哭干了,眼睛都快哭得看不见了。
门外,陆允洲听到钟意崩溃的哭声,他担心不已,还是推门进去了,他蹲在钟意身旁,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拥在了怀中并说:“小意,我知道你难过,也知道你自责,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还是要为自己打算了。”
钟意靠在陆允洲怀中,她紧紧抱住他,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衫,她哭着说:“允洲哥哥,我害哥哥没见到爸爸最后一面,更害得妈妈没有了丈夫,我是罪人,罪人,我罪该万死。”
陆允洲搂住钟意清瘦的身躯,他温热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并温声说:“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钟意靠在陆允洲的胸口,她感受到他身上传递而来的温度,她向他靠近了一些,她问说:“爸爸进手术室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陆允洲点点头说:“嗯,有交代过。”
钟意的眼睛更红了,她心痛问说:“所以在上手术台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很可能下不来手术吗?”
陆允洲不想隐瞒,他说:“嗯,他自己其实都明白。”
钟意有些不解,语气充满疑惑问说:“可是怎么会呢?你不是告诉我,他一直都恢复得挺好的吗?可是他为什么会忽然重病?允洲哥哥,你告诉我,他怎么会重病呢?”
钟意从陆允洲的怀中退出来,她仰起脸看着他,湿润的眸子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陆允洲下意识的抿了下唇,可想了想,他还是说:“小意,脑部手术一向都是风险很高的手术,钟叔叔确实恢复得很不错,但是意外也是常有的,事情已经这样了,就暂时不要去追究原因了,先振作起来,一起处理钟叔叔的后事吧。”
钟意闻言,短暂的一阵沉默之后,她才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会振作的。”
即便答应得很干脆利落,可是脸上的泪却还是没有干涸过。
陆允洲担忧的望着她,目光深深且充满关切。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钟意一下子抬起了头,她看向陆允洲问说:“爸爸进手术室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陆允洲对她轻轻露出一抹笑容,可眼神里,却还是侵染着浓郁的忧伤和悲痛,他说:“钟叔叔让我告诉你,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让你不要为他的离开而难过,人都会有这么一遭的,他只是提前走了这一步而已,更让你不要自责,说祁年的事情不是你的问题,还说人都有识人不清的时候,只是你的命运坎坷,带来的后果更严重一些,他让你好好振作,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轻易的难过、自责,你是个很棒的姑娘,以后的路一定会一片坦荡的,他还说,让你照顾好白阿姨,说阿姨照顾她这么多年费心费力,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走了以后,也算是能让她清净清净了。”
“钟叔叔还说,只要白阿姨能遇到合心意的人,她可以再嫁,只是让她,不要忘记他,钟叔叔还说了……”
话说到这里时,陆允洲忽然停顿了一下。
钟意吸了吸鼻涕,疑惑问说:“嗯?还说了什么?”
陆允洲的目光温润如玉,落在她脸上时,好像冬日里温暖的朝阳一样,他轻轻看着她偌久,才温声说:“钟叔叔让我照顾好你,说顾时宴自私自利,再有权有势,但仍然不值得托付终身,他让我务必要追到你,然后跟你结婚,等好事成了时,一定要到他墓前告诉他这件喜事,他说如果在下面没等到这条好消息,他恐怕会一辈子无法瞑目。”
钟意错愕了一下,她不敢对视陆允洲的眼睛,而是扭过脸看向了小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钟建勋,她
抿了下唇,心口梗塞、窒息,她的眼眸,再一次红透了,她压低了声音,沉沉的说道:“爸,小意多想亲耳听你说这些,可是小意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眼泪,又一次滚了下来,陆允洲将她揽在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心口,他摸了摸她的头顶,小心翼翼的为她整理着头发。
她会不会答应钟叔叔说的他们之间的事情,他并不想去多想,他只是想,只要钟意好好的,只要她高兴,那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白秋得知钟建勋死讯之后,整个人就直接缺氧晕倒了,被陆允洲送去了急诊科吸氧去了。
钟意看完钟建勋,最后又强撑着身体去了一趟急诊科,去的时候,白秋正好已经清醒了。
她才刚刚转醒,就挣扎着要从抢救室里出来,医生和护士都阻拦她,她却哭着闹着说要去看自己的丈夫,医生护士拿她有些没有办法,让开了路。
抢救室门打开的那一刻,白秋出来时,就正好和钟意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眼里,瞬间都溢出了眼泪。
钟意上前,抱住了白秋,又安抚她,又一个劲的说着对不起。
白秋不停的抹着眼泪,问着应该怎么给钟祈年说这件事,钟意说她会去说,让白秋不要担心。
肉眼可见的,白秋脸上的疲惫瞬间溢满了面庞。
钟意看着心疼,攥紧她的手,却一句安抚的话都说不出来。
反而是白秋,她轻轻拍了拍钟意的手背并出声安抚说:“不要自责,不是你的原因。”
钟意闻言,眼泪大颗大颗的就直接滚了出来,她抱住白秋,哭得泣不成声的。
这时,陆允洲从急诊科大门口进来了,他看到抱在一团的两个人,心中莫名的有些不是滋味。
等了一会儿,他还是鼓起勇气上前,并且轻声对两个人说:“白阿姨,小意,殡仪馆的人过来了,再去送送钟叔叔吧。”
这话一出口,钟意和白秋两个人都同时怔住了。
但结果无法改变,两个人也还是只好前往了。
……
人民医院,十二楼,儿科重症监护室。
长长的走廊上,看不到一个身影,挂在走廊上方的时钟显示着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多了。
沈星宇被送去儿科重症监护室了,顾时宴和苏云禾一直在外面等着。
等待的时间煎熬,顾时宴时不时的能听到苏云禾抽泣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看她,有些不忍心,就出声安抚了一句说:“医生还没有出来说什么,问题就应该不大,你不要担心了。”
苏云禾虽然点着头答应了,可还是会时不时的传来低泣声。
就是这时,儿科重症监护室的门打开了,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下了口罩对顾时宴和苏云禾说:“两位家属,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暂时已经退烧了,但是检查结果显示,病人有白血病。”
苏云禾听到上半句话时,明显的有松了一口气,可是紧跟着的下半句话,她又转变了神情:“医生,怎么会这样呢?严不严重啊?小宇他会不会……会不会……”
医生大概猜想到苏云禾的担忧,就淡声解答说:“只要找到合适的骨髓捐赠者,那问题就不大。”
苏云禾还是很担忧:“可……可去哪儿找骨髓捐赠者啊?”
她有些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顾时宴站在她旁边,伸手搀扶住了她的手臂说:“不要担心,这个很简单,我会让人去找合适的捐赠者。”
苏云禾望向顾时宴,看到他眼中的沉着冷静时,她才慢慢的平静了心绪,她眼睛通红的看着他,随即点了点头说:“谢谢,时晏,谢谢你。”
顾时宴抓着她的手臂,防止她往下摔去。
医生离开后,顾时宴让苏云禾坐在了走廊外面的长椅上,她对他说:“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苏云禾抬起头看他,嗓音沙哑的对他说:“时晏,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顾时宴望着她布满悲怆的面庞,声音冷漠的说道:“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没有隐瞒,也不想隐瞒。
临走之前,他听到钟意说钟建勋出了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总是很不安宁,就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
苏云禾听到他这么说,意识到刚刚自己的那些话让他不舒服了,她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温柔的对他笑了笑说:“去吧,是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
顾时宴并没有再看苏云禾的那张脸,他转过身,就往楼梯间里走去。
站在楼梯间里,顾时宴点燃了一根烟,然后同时将电话拨给了锦园。
他在暗暗的想,钟意会不会怪他?
可是今晚,事出有因,他也没办法选择。
毕竟,生命是大于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