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坤宁宫。
内院之中,站满了乌泱泱一片人,尽皆是宫中内侍婢女,以及一众太医。
一干侍从,面色惶惶,皆是惴惴不安。
而太医们俱是眉头拧紧,激烈的讨论着:
“我看,还是用先前的……”
“不,不能这样用药,从皇嫡孙殿下,到赵风院长,都是这样用药,可他们都没挺过去!这就说明,天花这个疾病,决不能按照常规的辩证来治疗,我们必须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怎么另辟你告诉我?你当你是张仲景,还是孙思邈?!我们都是庸碌之辈,能按照经方来仔细辩证已经是竭尽全力!我说一句不客气的,在场的谁有能耐开创一个新疗法?水平最高的赵风院长,不惜以身染病,都无法找到治疗的办法,我们能行?别做梦了!”
“那按照你的意思,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皇后娘娘病情恶化?我可告诉你们,皇后娘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不会再有一个赵风院长替我们遮风挡雨了!”
“好了,别吵了!吵架能解决问题吗!”
众太医争的面红耳赤,甚至眼眶都红了!
这种时候,没法冷静下来!
在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对于陛下而言,那绝对是唯一一把能制住魔剑的剑鞘!
这剑鞘要是毁了,那魔剑会发狂到什么程度……光是想一下,都叫人不寒而栗!
反正,他们这帮太医是必死的,搞不好全家都得陪葬!
身上担负着九族的压力,试问哪个太医还能心平气和的讨论病情?
他们现在,就是在跟死神赛跑啊!
“冷静,一定要冷静!”
刘正深吸一口气,用拳头砸了两下石桌,勉强镇定心神后,方才沉声道,
“根据赵院长临终前的叙述,再加上最近从民间搜集来的案例,以及吴王殿下从东瀛发来的手书,三者结合来看,天花绝不是不治绝症!首先,它是完全可以通过种植牛痘预防的!”
“眼下,要救治皇后娘娘,我们就得先保证自身的安全,以及陛下、太子殿下他们的安全!牛痘的提取以及试验,现在是锦衣卫配合吴王妃娘娘在做,听说已经从病牛身上提取到了,但试验还没有开始……我想,我们必须要当第一批试验者了,这也是向陛下表明我们决心的方式!”
众太医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牛痘下种,本是从天牢里选取死刑犯进行试验,观察几日后,若是无碍,再逐步选取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在流程中逐步改进接种的方式,尽可能降低风险,缩小创面。
这是正常的流程,是吴王殿下在手书中指导过的,万无一失的方法。
而现在,却要大家直接跳过试验,直接以身试毒?!
要知道,牛痘和天花同根同源,这等于是主动把天花注入自己的体内!后果……那是无法估量的!
甚至有可能会像赵风院长那样,浑身冒出毒痘,在呼吸衰竭中死去!
想想……都瘆得慌!
见众人默然不语,面露犹豫之色,刘正却是神情一狠,撸起了袖子,低喝道:
“谁要是不敢的,现在马上就给老子滚!”
“虽然当郎中的,多少都有些贪生怕死,但我们也是男人!都这么节骨眼上了,还娘们唧唧的怕这怕那的,这样的人,我刘正瞧不上!”
“等牛痘毒液一到,我第一个接种!”
作为赵风的得意门生,刘正继承了师父的勇气。
关键时刻,必须冲!
医术可以烂,太医的风骨不能丢!
“我也接种!”
“我也接!娘的,横竖大不了就是个死!如果我死了能保全我的家人,那死了也值!”
“对!他娘的!说不定咱们还能名垂青史呢!”
刘正这一激,激起了众太医的勇毅,一个个皆是撸起了袖子,展示了决心!
“好,很好!”
刘正见众人如此,方才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一番激励下,他自己的心神也是镇定了不少,只听他继续道,
“那么咱们继续往下分析!”
“按照民间收集来的案例,染上天花并非一定会死,反而有不少乡间农人,他们染了天花之后根本没有进行治疗,就靠着躺在床上硬挺,硬生生的就挺过来了,最后只是在脸上和身上留下了一圈麻子而已,这种情况不是个例,大概有三成的人是靠硬挺过来的。”
“所以,我们也不要太过于悲观,或许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能挺过来呢?”
众太医:“……”
这番分析,也只能是安慰一下自己而已,这一点,刘正也知道。
他之所以这么说,无非就是想让同僚们不那么绝望,从朱雄英病亡的阴霾中走出来。
“最后一点,天花这个病,时间拖得越久,最终挺过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刘正沉声道,
“这是赵风院长给予我们的宝贵经验,他虽然因天花而病逝,但据他老人家所言,临终之时,其实已经没有那么痛苦,各项症状也都已经减轻,如果他再年轻个十五岁,就有把握挺过去!”
“我们目前没有能力治疗天花,只能是想尽一切办法,延续皇后娘娘的生命,能挺多久就挺多久,后遗症什么的,全都不要去管!当下,活命第一!”
“所以,接下来我进行分工,将治疗分为针灸、汤药、食疗、情志四个组,全方位的为皇后娘娘进行诊疗!汤药组组长由我担任,针灸组由钱春带领,食疗组则由……”
他分派着任务,俨然已经成了这群太医的领导者。
而众太医闻言,皆是点了点头。
心中虽然依旧惶惶,但刘正这一番分析过后,大家的思路起码清晰了,有了方向了!
接下来,便是尽人事,凭天命了!
正此时,急促而又紊乱的脚步声传来。
“妹子!妹子!”
“妹子你别吓咱啊!”
朱元璋面目赤红,一路奔跑了上来,差点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一路冲到了寝殿之外,却见殿门紧闭,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便是砰砰砰一顿敲!
“妹子,妹子啊!”
“你……你开开门见咱啊!”
翠竹见此状,赶忙上前扶住了朱元璋,连声道:
“陛下,陛下……”
“皇后娘娘她说了,现在不见别人……”
砰!
朱元璋一把将翠竹粗暴的推开,怒目圆睁道:
“你放什么屁!老子是别人吗!”
“现在赶紧把门给老子打开!咱妹子要是有什么意外,咱把你们九族全杀了!”
噗通!
翠竹被朱元璋一推,重重摔倒在地。
可她却顾不上疼痛,慌忙从地上爬起跪好,连连叩首,一脸苦涩的道:
“陛下息怒啊!”
“皇后娘娘……她也是为了陛下您好!天花……是会传染的!”
“万一传染给您,那可怎么得了!她不想让这害人的病再传给任何一个人了,所以才闭门不见任何人,您得理解她的一番苦心啊……”
朱元璋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奶奶,我要见奶奶!”
朱长生急切的蹦了起来,呼喊道,
“奶奶,孙儿来看您来了!您放孙儿进去好不好!”
他目中的焦急担忧之色,丝毫不比朱元璋少!
小小的脑袋里,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东西,但他知道,天花就意味着死,而死则意味着要躺在那冰冷的冰棺里,再也不会再苏醒,再也不会再相见!
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了,所以……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长生,你待在外面,不许进来。”
朱元璋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朱长生,指着翠竹喝令道,
“你给咱把皇长孙看好,哪里也不许去!”
翠竹:“……是。”
砰!
下一秒,朱元璋已是猛地一脚踹开了寝殿的门,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翠竹神色复杂。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这强势的陛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进去。
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把怀里的皇长孙殿下保护好。
虽然……他挣扎起来力气真的挺大的!
“放开我,放开我!!!”
“混账!!!”
朱长生脸憋得通红,一股子蛮力从身体里迸发了出来!
一声‘混账’,仿佛带着某种无上的威严,吓得翠竹都是一哆嗦,差点脱了手!
“皇长孙殿下,冷静,冷静!”
“来啊!搭把手!我快制不住他了!”
一个三十岁颇有力气的奴婢,竟然还真有点制不住手里这个孩子!
直到两个婢女上来,合力将朱长生给制住,翠竹方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您这力气也忒大了点!”
她苦笑着行了一礼,道,
“您别这样看着奴婢,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请殿下恕罪……”
别说,虽然朱长生只是个孩子,但他此刻眼睛里迸发出来的愤怒,却是让人有种心悸的感觉!
感觉他……就像是一个小号版的陛下!
那股子不怒自威,怒了更威的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寝殿内。
“妹子,妹子,你……”
“你转过来……好不好?”
朱元璋蹿到了床前,却见马秀英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宛若木雕。
他正欲上手,却听到一道带有恼意的沉闷之声传来:
“你滚!”
“我说了不见人,你非要跑来
作甚啊!”
“滚滚滚!现在就给老娘滚!”
朱元璋听到这一番骂声,心中却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听这骂人的劲道,中气还足哩。
他最怕一进来就看到马秀英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那样的话……他真的会承受不住的!
眼下,虽然不知道病情如何,但起码……比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要好的多了!
“哎呀妹子……你不要闹脾气嘛。”
朱元璋顺势坐到了床边,轻轻拍了拍马秀英的肩膀,哄道,
“咱又不是别人,咱是你丈夫啊!”
“哪有妻子生病了,丈夫不照顾的啊?那这当丈夫的还是男人吗?”
“你别往心里去,刚才太医说了,你这就是小病而已,很快就能治好的,不会有什么大碍……”
“来,转过脸来,让咱看看你,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还怪想的……”
说着说着,肉麻的话都往外蹦了出来。
不过,这也的确是老朱的心里话。
“……不要。”
马秀英略一沉默,却还是拒绝。
“行行……那咱去给你弄点水果吃,行了吧?”
朱元璋被拒绝了倒也不恼,起身笑道,
“咱给你剥个橘子?削个苹果?”
“你尽管吩咐,想吃什么咱马上给你弄。”
一边说着,他一边找来果盘,亲自为马秀英剥橘子。
全大明能享受此等待遇的,仅此一人而已。
“喏,来,转过头来。”
“张嘴啦——”
朱元璋将橘子在马秀英脖子后面晃了晃,催促道。
马秀英这才略一转头,将脸偏转了过来。
朱元璋瞳孔猛地一缩,握着橘子的手微微一颤。
“是不是很丑?”
马秀英笑了笑,道,
“我看过好几回了,和雄英一样的。”
“你也不用骗我说是什么小病,我都知道……我这,就是天花,会死的。”
“我还知道,我现在还没有进入爆发期,只是刚刚显露病情,等到了爆发期,我这整张脸,还有身上,全都会长满毒痘,五脏六腑剧痛,呼吸衰竭……”
朱元璋嘴唇狂抖。
“别说了!”
“雄英所体验过的痛苦,我都会体验一遍……”
“咱叫你别说了,闭嘴!闭嘴闭嘴!”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马秀英怒喝!
马秀英轻轻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吃……吃橘子。”
朱元璋将橘子递到了马秀英的手里,此刻双目已是通红。
“嗯。”
马秀英也不抗拒,张开嘴巴,任由着朱元璋把橘子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橘汁清甜,化解了几分干渴。
“还要。”
“还要吃?”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手忙脚乱的又剥了一个橘子,送到了马秀英的嘴里。
一个喂,一个吃。
夫妻双方,陷入了沉默之中。
寝殿内一片沉寂,唯有轻微的咀嚼声传来。
“咱会陪着你的,直到你痊愈为止。”
“我不用……”
“闭嘴!咱说什么就是什么!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
“嗯……”
马秀英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是轻嗯了一声。
她现在很喜欢说这个字,因为不费力气。
“你……你刚才不是中气挺足的吗?”
朱元璋瞪着马秀英,道,
“跟咱斗嘴啊!你以前不是最爱跟咱斗嘴了吗!”
马秀英闻言,却是摇头轻笑。
“现在我都听你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朱元璋嘴唇下撇,缓缓背过身去。
“重八……”
“作甚?”
“你不会哭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
朱元璋一抹鼻涕泡,猛地转过身来,指着马秀英,一字一句的道:
“咱要你活,咱要你好好的活!”
“妹子,你不会有事的,你相信咱!”
“咱……咱今天就去紫金山祭天!咱把这老脸全拉下来,咱不是天子吗!咱当儿子的从来没求过老天爷什么,就这一次,就一次,咱求求他,咱求他……让你平安!”
话音落下,他已是站起身来,带着一股子决绝,一边抹着眼睛,一边朝着寝殿外走去!
“重八……”
马秀英轻轻呼唤了一声。
然而,殿内已然是静悄悄的,再无声息。
院内。
朱元璋从寝殿内走出来的那一刹那,朱标、常美荣
以及徐妙云皆是迎面走了上来。
“爹!娘她怎么样了?”
朱标赶忙上前扯住了朱元璋的衣袖,急切问道,
“她……她没事吧?”
朱元璋略一沉默,道:
“是天花。”
哗!
朱标听到这三个字,身形骤然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一张脸,瞬间煞白。
“又是天花,又是天花……这该死的天花!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孽障!”
朱标咬牙切齿,滔天恨意从心中迸发!
这该死的天花,夺走了他儿子的生命,难道还要再夺走母亲的生命吗!
“别学那没出息的样子!”
朱元璋拳头紧握,厉声道,
“咱要去紫金山祭天,为你娘祈祷!”
“就像当年求雨一样,咱就跪在那口祭天鼎前,三天三夜,十天十夜咱都跪!只要你娘能康复,咱纵是削去十年、二十年寿命都无妨!”
此时此刻,他想不到任何的办法!
所有的办法在朱雄英身上都试过了,全都不奏效!那他就只有最后这一条出路了。
当年求雨,诚心可以感动上苍。
那么这次,他照样可以!
“父皇,您先冷静。”
徐妙云开口道,
“我们已经取来了牛痘痘液,眼下连母后都感染了天花,我们拖不起了……万一再传染开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我想……要不就跳过试验,直接种进体内?”
朱元璋双目一凝。
“怎么种?”
他没有一句废话。
徐妙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来,里头是淡黄色的粘液。
“从手臂上割开一个小口子,然后把这东西涂一些上去就行了。”
她说着,话音还未落下,手中的瓶子已然是被朱元璋一把夺过。
旋即,他大步流星的走到了禁卫面前,抽出其腿上绑着的短刀,手起刀落便给自己来了一下!
滴答。
瓶子打开,淡黄色的黏液顺着鲜红的伤口钻了进去,并在表面覆盖了一层。
“这样,可以了没有?”
整个过程,朱元璋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狠辣的风格,看得在场众人皆是心神震动。
不愧是真正的铁血帝王啊!
“可……可以了。”
徐妙云稍稍一愣,旋即才回过神来,从朱元璋手里接过瓶子,道,
“不用太多。”
“父皇记得让伤口裸露,不要被衣物摩擦,也不要被污染……”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只在手臂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身而去。
他是个十足的行动派,从现在开始,他就要辍朝祭天!
“爹……”
朱标呼喊了一声,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剩下阴郁的目光。
在所有办法都无法奏效之时,或许……也唯有祭天祈祷了吧。
总比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病情加重,自己却什么都不做要好!
“大哥,大嫂。”
徐妙云略一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
“我建议你们也一同接种,包括所有的太医。”
“只要是要接触母后的,最好都接种,这样便是多了一层强力的保护,最起码在探视和陪同的过程中,自己不会有感染的风险了。”
“你们看,要不要……”
朱标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接种!”
“来吧!”
他没有父亲朱元璋那样的坚毅果敢,自己给自己来一刀,还是有点发怵的。
但接种牛痘的勇气,这还是有的。
徐妙云点了点头,将一个木盒放在了石桌上。
“诸位太医,这便是提取来的牛痘痘液,一个瓶子大概足够三到四个人接种。”
她沉声道,
“怎么操作,诸位都懂,我便不再赘述了。”
“要接种的,请自己动手。”
刘正与张礼等一众太医皆是点了点头,他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自然也不怯懦,无非就是同僚之间互相给一刀,然后把痘液涂上去而已。
须臾间,太医们已然是动起了手来,开始了这场简单粗暴的接种牛痘。
很快,便有人率先完成,上前来为太子和太子妃接种。
“我也要接种,我要去见奶奶!”
“放开我!放开我!”
朱长生还在嗷嗷大叫着,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以至于三个婢女都有些力竭了。
“放开他吧。”
徐妙云走上前来,轻轻抱住了朱长生,柔声道,
“长生,可能会有点痛,你要忍一下。”
朱长生双目一瞪。
“我不怕痛!爷爷是自己来的,娘,我也自己来!”
说罢,他竟是径自上前,在徐妙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已然是抄起桌上的匕首猛的给自己来了一下!
“嘶啊!疼疼疼!”
“娘,快给我倒痘液!”
徐妙云:“!!!”
众人:“!!!”
这孩子,对自己都舍得下这么重的手啊!
真有陛下之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