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朱长生见爷爷如此严肃,神色略有有些懵懂。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爷爷。”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爷爷相信你会保守好这个秘密的。”
“那么,从现在开始,爷爷将教授你帝王之术。”
朱长生眼睛微微一亮。
“好!那孙儿拿笔记下来!”
他起身就要去拿纸笔,然而,这个举动却是被朱元璋所制止。
“无需记录,你听进去多少,就算多少。”
朱元璋沉声道,
“爷爷专门为你开设的这门课,也没有书本,也没有教案,就只是讲,讲到哪里算哪里。”
“领悟多少,看你自己。”
“爷爷也会看你领悟的程度,再进行后续的教授,换言之……你要不是那块料,那爷爷马上就会停下,不再教你。”
这一番话语,是老朱给朱长生设下的诸多限制,同时也是对他自己设下了限制。
如果朱长生没想象中的那么优秀,他不会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可如果是,那他就要好好纠结一番了。
历朝历代,都说立长不立贤,可真正有作为的皇帝,有哪个是嫡长顺位继承?
汉文帝是嫡长吗?
汉武帝是嫡长吗?
汉宣帝是嫡长吗?
唐太宗是嫡长吗?
都不是!
嫡长子继承制,无非就是保证王朝的稳定传承,但很难有出类拔萃,英明神武的明君!
朱元璋想要大明稳定传承,但也渴望着大明被一代又一代的明君带领着,走向更大的辉煌!
这一份渴望,在潜意识里牵引着他……
“嗯,爷爷放心,我肯定能学好!”
朱长生拍了拍胸脯,显得颇有信心。
“好。”
朱元璋嘴角微微上扬,放下了手中的奏疏,目中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你爷爷起家的时候一穷二白,用你爹的话说,那就是开局一个碗。”
他轻声道,
“这话虽然是笑言,但当时的情况的确就是这么的凄惨,别看爷爷现在贵为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但当年的爷爷,却是一个最落魄的乞丐,不但吃了上顿没下顿,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全。”
“在那样一个乱世之中,爷爷却屡屡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不但活了下来,而且还活得挺好。”
“你觉得,爷爷靠的是什么?”
朱长生听到这一问,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朱元璋显得很有耐心,见孙儿思考,他也不着急,低着头,开始斟酌接下来的教导。
他是一个成功的皇帝,但未必就能是一个成功的老师,尤其是朱长生这孩子还这么小,虽然这小子挺早慧的,但他也得想方设法的用孙儿听得懂的话去交流。
这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嗯……我觉得爷爷是运气好。”
朱长生琢磨了半天,方才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哦?”
朱元璋目中露出讶然之色,
“咱还以为你会说爷爷坚韧不拔,意志超群,吃苦耐劳呢!”
“你倒好,来了一句运气好,这就把咱的优良品质都给忽略啦?”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悦之色。
“世上吃苦耐劳的人多了去啦!也没见过得有多好呀。”
朱长生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道,
“爹带我去踏过春,那些农人爷爷可辛苦了,都七十多岁了还在下地干活,整个人瘦的跟柴火似的,要说吃苦耐劳,他们肯定不比爷爷差,但听爹说,他们一天也就吃两顿粥而已。”
“所以,肯吃苦的人,要是没有运气,那就是一辈子吃苦。”
“只有运气加身,吃苦耐劳才算是一个优点,但是孙儿觉得……用处还是不大。”
朱元璋:“???”
这小子……说的好特么有道理!
这真是一个五岁不到的娃娃嘴里说出来的话?
比当初开了窍的朱橘还要离谱啊!
“你小子……”
朱元璋扶了扶额,有些无奈的道,
“本来还想跟你多卖卖关子的,结果你一下就把关键的点给说了出来。”
“好吧!的确如你所说!爷爷之所以在那个乱世能混得好,主要依靠的,还真是运气!咱一路摸爬滚打,可遇到太多贵人了!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就是你的奶奶!”
“你奶奶,还有你奶奶的义父,在那个乱世之中,给了咱一个发家的机会!这个机会便是咱的运气!而有了机会之后,咱也的确有能力将其抓住!”
“那你觉得,这一份能力,爷爷是怎么锤炼出来的?”
朱长生眨了眨眼。
“天生的。”
他不假思索的应道,
“就像我一样,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嘿嘿!”
朱元璋:“……”
这话给他噎了一下,差点叫他无法往下延伸了!
“什么天生的!咱的能力都是磨炼出来的!”
他瞪眼道,
“当初,咱,咱可是……”
老朱想要反驳一番,但他忽然发现……好像不太好反驳!
自己一开始是当和尚,然后出门讨饭,后来因为汤和的一封信,怕被人检举告发,索性就投奔了郭子兴的义军。
先是当了一个马夫,但很快就被郭子兴所看中当上了亲卫,之后更是亲自领兵作战,在战场上排兵布阵,奋勇杀敌,军功迅速累积,在义军之中的地位更是迅速提高。
然后就是指挥更多的人,打更大的战役,这样不断循环循环再循环……
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哪来的这份本事呢?
回过头来审视自己,当初的那一场场胜仗,那一次次领兵作战和杀敌,宛若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可如果不是自己,郭子兴随便换个人,比如郭天叙,那战局就瞬间扭转,马上吃败仗!
正是因此,自己在义军之中积累了巨大的声望,有了一大批愿意跟着自己干的死忠,这也是他真正发家的起始。
可为什么只有自己能行,别人不行?
要说磨炼,军中其他将领,包括父帅郭子兴,以及郭天叙,大大小小的战役他们也都打了不少,可谓是久经沙场,可他们就是不如自己啊!
这样一想,老朱整个人都有点麻了。
好像……还真被这小子给说对了!自己的能耐,不是磨炼出来的,而是……天生的!
磨炼,只是让这块璞玉迅速成为无暇美玉的小小手段而已,
如果是一块顽石,那纵然是再怎么磨炼都没用,最后不过是化为一撮沙尘而已……
把这个道理想通之后,朱元璋再看向朱长生,眼神已然是有些不对劲了。
一次一语中的,还可以说是这小子运气好,有奇思妙想。
可连续两次都能够直击要害,这总不能说是运气了吧?
“爷爷,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朱长生察觉到了朱元璋的目光,略有几分疑惑的道。
朱元璋略一沉默,方才开口道:
“长生,你能告诉爷爷,你是怎么思考的吗?”
“为什么这两个问题,你都能答的这么好?能把你的思路告诉爷爷吗?”
朱长生摸了摸脑袋。
“我没有思考呀。”
“我觉得是这样,就是这样,没想太多。”
朱元璋:“……”
这小子,果然是靠直觉!
如此精准的直觉么……这好像比他都要来的强悍了啊!
“爷爷,是哪里不对嘛?”
朱长生歪着脑袋询问道,
“要是哪里不对,你跟我说,我会虚心接受的。”
听到这话,老朱只觉得有点牙酸。
不是哪里不对,而是你小子太对了!
再这样对下去,你爷爷我很快就没东西可以教你了!
“咳……”
朱元璋干咳一声,摆了摆手,道,
“没有不对,挺好的,你的直觉很准。”
“咱继续,继续……”
……
是夜,坤宁宫。
朱元璋躺在马秀英的身边,陷入了沉思之中。
“重八,重八?”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马秀英开口询问道。
“没,没什么……”
朱元璋摇头道,
“一些政务上的事儿……行了,时候不早了,睡吧。”
说罢,他便转过头去,扯上了被子。
马秀英:“?”
这一举动,顿时让她起了疑心。
“你指定是有事儿。”
“说!到底是什么事儿?咱们这么多年夫妻了,你还瞒我?”
马秀英扯住了朱元璋的肩膀,把他给拽了过来。
两人之间,早已亲密到了一撅屁股就知道对方要放屁的程度,再加上马秀英本来就是心思敏感之人,此时此刻自然是不依不饶,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哎,你作甚啊……”
朱元璋略微有些懊恼,道,
“咱想自己琢磨琢磨,你管你自己睡不就是了?”
“真是……”
“哎哟!别别别!别拽咱的耳朵!”
话说到一半,马秀英已然是拎起了朱元璋的耳朵。
“说不说?”
“说!快说!”
她不依不饶,手劲儿有加大的趋势。
“……行行行,你先别你的爪子松开!疼死老子了!”
朱元璋吃痛,只得是连连摆手求饶。
“哼!”
马秀英轻哼一声,这才收回了无情铁手,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朱元璋。
“说吧!”
“你最好是说实话,我可没那么好骗!”
朱元璋:“……”
“唉!行吧行吧……跟你关起门来说说也没什么。”
老朱揉了揉耳朵,一脸无奈的道,
“其实……还是长生的事儿。”
“你知道,他今天跟咱说什么吗?”
马秀英略一挑眉。
“什么?”
“别卖关子!”
“他说,他要当皇帝!还说他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朱元璋应道。
马秀英一怔,而后哈哈大笑。
“哈哈哈……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这有啥?”
她不以为意的道,
“小孩子说的玩的而已,我估计他是天天跟雄英玩过家家,太沉浸在里面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不光是他,民间很多胆子大的小孩,都爱玩这种游戏,扮皇帝。”
“不说别人,就是你小时候,不也扮过皇帝,为此,你还杀了刘财主家的牛,分给了你手下的‘将领’们?”
“要说会玩,还是你会玩儿!哈哈哈……”
马秀英笑的乐不可支,全然不当回事。
然而,朱元璋却是神色肃然。
“一开始,咱也是这么想的,这小子不过是闹着玩而已,但后来,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道,
“这孩子,真的有当皇帝的潜质!准确的说……是当明君的潜质和天赋!”
听到这话,马秀英的笑容骤然收敛。
“重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蹙眉道,
“你该不会是想要……我劝你不要乱来,现在这样挺好的,雄英也不差。”
“标儿这一系继承大统,小橘子那一系拥有最尊崇的地位,享受荣华富贵,这是前两年咱们就已经定好了的,你该不会是想变卦吧?”
在马秀英心里,朱橘和朱长生的确是她最为偏爱的儿子和孙子,但最偏爱,并不代表着就想让他当皇帝。
相反的,给儿子自由的选择,让他富贵一生,且能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才是她这个母亲最大的爱。
当皇帝?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看看身边的重八就知道了,每天都累死累活的,为这个国家操碎了心,费劲了心机,还要跟下面那帮阳奉阴违的官员斗智斗勇。
反正,她并没有让朱橘当皇帝的想法,朱橘本人更是对‘皇帝’二字,避之如蛇蝎。
他甚至连大明的监国都不想当!
“不是咱想变卦,你先听咱说……”
朱元璋摇了摇头,而后略一沉吟,将今天下午在华盖殿内所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跟马秀英复述了一遍。
听着听着,马秀英的目中,亦是光芒闪烁。
“这孩子……”
“竟然有这么厉害的直觉,难道真的是天赋异禀,天生就是来当皇帝来的?”
朱长生的那一番回答,每一个都直击要害,非常的精髓!
说实话,这些话,就是让朱标来回答,都不一定能答的如此精准简练!
更令人惊异之处在于——朱长生过完年才五岁啊!一个五岁的孩子,竟有如此能耐,饶是马秀英,也忍不住想夸赞其厉害。
“是吧?”
朱元璋有些无奈的道,
“咱不是跟你胡说,更不是偏向他。”
“关键还是这小子自己把潜能展示在了咱的面前!而且咱问他是不是真的想当皇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逗乐。”
“这样一来,你叫咱怎么能没有想法?是吧?咱作为皇帝,想要传承稳定的同时,自然也是想要后代子孙出明君的!但从历史来看,明君贤君都是要靠发掘出来的,而不是简单的搞嫡长子继承这一套就行了,这一套稳定是稳定,但出中庸之主的多。”
“哎,咱原本是坚定的嫡长子继承制拥护者,以前读史书的时候,看到那些废长立幼的皇帝,咱还笑话他们来着,可如今到了自己的身上,咱笑不出来了。”
“当一个绝对的明君苗子出现的时候,咱真的很难不动心,很难不去培养他……”
“纠结啊……”
朱元璋的这一声感慨,也是让马秀英的眉毛拧了起来。
不过,只须臾间,她的眉头又舒缓了。
“但是标儿比小橘子靠谱。”
她道,
“你不可能直接传位给孙子,必须得是先传儿子才行,而这么多皇儿之中,我不否认小橘子的能力是最强的,但他的性格太过于跳脱,且担当和责任感都不太够,所以,综合来说,他是不如标儿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
这话他认。
朱橘才情第一,但最有能耐的未必最适合当皇帝,各方面评判来说,朱标绝对是不差的。
“那你的意思是……”
朱元璋询问道。
“还是要以标儿这一脉为主。”
马秀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纵然长生将来会是一个满分的皇帝,但标儿雄英这对父子,我认为八分以上肯定是有的。”
“而小橘子,无疑是一个负分的存在,他要是有心当皇帝,不会比标儿差,但问题就在于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思,你非要他当,搞不好他还要闹腾。”
“总不可能直接跳过他,直接传位给长生吧?”
朱元璋抚了抚胡须,不置可否。
看到他这副姿态,马秀英不禁瞪大了眼睛。
“重八,你可别逗我玩。”
“这种事情是绝对做不来的!历史上也没有哪个皇帝直接传位给孙子的啊!哪怕再宠爱,也绝不会这样做的。”
朱元璋讪讪一笑。
“咱知道,咱知道的……”
“咱只是有一个设想,比如说咱寿命足够长,活到了八十多岁,而那个时候,孙儿也有三十多岁了,这个年纪要是当皇帝,岂不是正正好好?”
“再假如出现老子寿长,儿子寿短的情况,那直接传位孙子,是不是也在情理之中?”
马秀英:“……”
“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没好气的道,
“就不能盼着自己家里人好一点啊?”
朱元璋摆了摆手。
“这你就不懂了,咱必须把各种情况都考虑到位……你忘了,之前不是有人说,标儿命格弱,挑不起皇帝的重担?咱当时虽然也只是随便那么一听,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咱也难免会多想啊……”
马秀英默然。
这话,她也听过。
“不管怎么样,现在标儿好好的,你就不能做他想。”
她又道,
“好端端的你就想着换储,这是大忌!另外,你就不怕寒了标儿的心啊?这些年他可是忙前忙后的,几乎已经是大明的半个皇帝了!”
“反正,不管长生再怎么惊才绝艳,我的态度还是不变,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必须是标儿这一脉继承大统!”
马秀英的态度很是坚决,听得朱元璋沉思了良久,方才感慨道:
“哎!这也算是一桩幸福的烦恼吧!咱的子孙后代里,竟有这样的人物……”
“行吧!咱不再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以后不会再教导长生帝王之术!回头咱看看雄英吧!看看能不能教一教他,这孩子就是腼腆了一点,太内向了,气场不够强大。”
听完马秀英一番话,老朱也是打消了自己的主意,转而想到了朱雄英。
那孩子……或许也能培养一二?
反正,他现在劲头上来了,总得找个孙儿教导教导,心里头才舒坦!
然而,马秀英却道:
“别啊!我又没说不让你教,只是让你不要想着废黜标儿这一脉,强行立长生而已。”
“长生既然想学,那你就教他好了!哪怕将来不能当皇帝,用这一套治理封地,那也能成为一个杰出的藩王!对吧?”
“还有一点就是你说的,要考虑到各种意外状况,万一……对吧,那长生还能顶上去,不至于手忙脚乱。”
朱元璋眉头一挑。
马秀英的意思,他听懂了。
继续教!然后让朱长生成为一个备选!
若是老大朱标这一脉发展的好,那这个备选自然不会启用,到时候让长生去就藩便可,至于所学的帝王之术?那没必要担心,民间还有高人学屠龙之技呢!纵然学成了也未必就能有用武之地。
而若是老大这一脉出了问题,那对于朱长生的培养,就能够发挥巨大作用了!
等于说,这就是一套双保险!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哪怕是发生意外,大明也依旧蒸蒸日上!
“……好,妙!”
朱元璋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只觉得一股子安全感席卷而来,不由得举手拍掌,大笑道,
“还是妹子你的主意正啊!咱想好了,索性就分别教授长生和雄英帝王之术,一个都不落下!至于学到多少,就看他们自己的天赋和悟性了!”
“长生的天赋悟性咱已经是检验过了,绝对没有问题,到时候就看雄英是个什么成色了!作为标儿的儿子,他再怎么样,总不至于是愚笨之人吧?”
马秀英点了点头。
“雄英他不笨的,只是性格软了点而已,略微有几分胆怯,但这个是可以克服的。”
马秀英笑道,
“我觉得,他应该是不会落下长生太多,不信你找个时间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