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岛,蛤蟆山,镇海寺。
法堂。
法堂位于镇海寺第三进院内,是寺中僧人日常做法课的地方。
法堂的面积很大,木制地板擦得光亮。
地板上,整齐的排列着五排三十五个蒲团。
其中第一排蒲团,只有三个。
后四排蒲团,每排八个。
此时,大部分蒲团上,都已经有僧人就坐。
唯独第一排左侧、和最左首四个蒲团,此时仍旧空着。
大堂内很安静,堂中僧众全都在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一行五名僧人,迤逦而入,走进大堂后,在空余的五个蒲团上坐下。
这时,众僧才都缓缓睁开眼睛,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将目光投向坐在上首的三名僧人脸上。
上首三僧,居中而坐的年纪最大,看起来有七十开外,脸上颇有憔悴之色。
此人,正是镇海寺的住持镇海大师。
右侧的僧人,看起来有五十岁年纪,圆脸,面容光洁红润,在脸上完全看不到任何风吹日晒的痕迹。
左侧最后赶来的僧人,却是个中年大汉,脸上一道道刀疤多达十二三处,一脸凶悍之相。
他一坐下,便满脸阴沉地道:“我来时的路上,看见到处都是扶桑兵,海面上还有战舰,今年的‘望海潮会’,怕是要出麻烦啊。”
面容圆润的僧人微微一笑,道:“扶桑大军突至,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不过,我们是方外之人,世间俗事,概与我们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镇海大师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了他。
面容圆润的僧人被镇海大师打断说话,微微有些不悦,但是还伸手接过信来,拿在手中一看,不禁一怔。
他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将信递还给镇海大师。
镇海大师又将信交给满脸刀疤的汉子,他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便吃惊地道:“通杀令?”
镇海大师点了点头,道:“这是今早,静林寺刚刚传来的。”
刀疤脸快速将信看完,然后重重“哼”了一声,道:“这群扶桑人耀武扬威的,我早看不惯了,杀了也好。”
面容圆润的僧人无声的一笑,道:“全光大师说得轻巧,外面这么多扶桑兵,凭咱们这几十个人,能杀得了几个?”
刀疤脸全光大师傲然地道:“就凭咱们三个,那些扶桑士兵还不是随便杀?”
面容圆润的僧人微微摇了摇头,笑道:“这没那么容易吧。别的不说,咱们一旦动手,海面上那些铁甲舰,该如何抵挡?镇海师兄这座寺庙,还能保得住?咱们今年的‘望海潮会’,还开不开?”
“更何况,金刚境,也不是不死之身。咱们修炼至今,岂是易事?他静林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叫咱们去拼命,他们怎么不派人来?”
全光大师神色不愉地道:“净智大师这话就不太对了,咱们虽然都是化外之人,但也是汉人。以前受修真界的铁律限制,不能随意出手。现如今静林寺既已发了‘通杀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至于镇海寺……毁了再重建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而‘望海潮’的危害虽大,还能大得过扶桑人去?孰轻孰重,两位师兄慎思之。”
就在这时,镇海大师突然眉头一皱,抬头向外看去。
其余两僧,这时也听见,门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说的全是扶桑话。
……
海州城。
此时已经完全被扶桑士兵占据,他们派军驻守四门,严禁百姓进出。
许多不知情的百姓,陆续被堵在了门外。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在门外焦急的等候着、打听着。
这时,一匹马、一个青年,突然从西边大路上赶来,看到大路两侧群聚的百姓,青年放缓了马速不过仍旧往城门处走去。
这青年年龄不大,相貌堂堂,一身西洋装束,颇为眨眼,道路两边的所有目光,都朝他注视过去。
见他似乎是想要进城,一个大娘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小伙子,这城门进不去了。”
青年停下马,问道:“为什么?”
大娘伸手一指远处的城门,道:“喏,这么多兵把守着,不让进。”
这青年,正是刚刚灭杀了两个扶桑师团,匆匆赶到海州城的林岩。
他抬眼朝前望去,只见远处的城门大开着,但门前有大量扶桑士兵在驻守,城门两侧甚至还布置了两挺机枪。
守城门的大约有一个小队,六七十人。
望见这一幕,林岩笑道:“没事,你们进不去,我能进去。”
大娘一听,一张脸立刻拉了下来。
一个穿短衫的汉子冷笑一声,道:“这年轻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知道吗,这可是扶桑人,他们可不怕你这身洋装。”
林岩又笑了笑,道:“没事,我跟扶桑人有交情,有深交。”
若是别人说出这话来,旁人只会嗤笑。但林岩骑着高头大马,一身西洋装,一看就是有钱有身份的人。
身穿短衫的汉子高高瘦瘦的,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他听见林岩的话,登时上了心,上前问道:“小伙子,你真跟扶桑人有交情?”
林岩点头道:“很熟。”
“他们能认识你?”
“能。”
尖嘴猴腮的汉子再三确认了后,一双老鼠眼顿时一亮,他转头朝四周看了看,见许多人正在看着他们,便又向林岩靠近了一些,直接来到马跟前,仰头看着林岩,压低声音道:“小伙子,打个商量?”
林岩道:“什么?”
尖嘴猴腮的汉子道:“你能不能,带我也进去?”
林岩问道:“你进去做什么?”
尖嘴猴腮的汉子一拍自己的大腿,道:“我懂东洋话,什么……咪西咪西,阿里嘎多。我能给他们做翻译。”
林岩望着他,笑道:“做翻译?”
尖嘴猴腮的汉子一脸神秘地道:“只要你能把我介绍给皇军,做了翻译。诶,你的好处,大大滴有。”
林岩笑道:“那好吧。”
说罢,他双腿一夹,驱马继续向前走去。
尖嘴猴腮的汉子大喜,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还不忘回转头朝自己的同伴做了一个得意的嘴脸。
一骑一人前后脚来到城门前,尖嘴猴腮的汉子看见林岩居然没有下马的意思,不由得慌了,急忙喊道:“喂,快下马——”
不过,他这时喊话已经迟了,一队扶桑士兵举枪冲了过来,拦住了林岩,斥道:“你滴,什么滴干活?”
尖嘴猴腮的汉子见状,急忙上前道:“太君,太君别误会,我们是自己人。”
“自己人?”
扶桑士兵一脸诧异地看向林岩,又问道:“什么人?”
尖嘴猴腮的汉子一怔,连忙对林岩道:“你不是跟他们很熟吗,他们怎么不认识你呀?你说出个名字来,我帮你翻译。”
林岩笑了笑,道:“不用,他们认识这个。”
说罢,林岩双手向下,伸进马鞍下面搭着的褡裢里。
扶桑士兵看到他这个动作,登时紧张起来,立刻将枪指向林岩,喊道:“不许动!”
不过,看林岩马上的褡裢干干扁扁的,也不像装着枪械武器的样子。
然后下一刻,林岩刚刚摸到口袋边缘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他的手中,竟已经多出两挺轻机枪来。
哒哒哒哒哒……
双枪齐射,瞬间就将当面的一队扶桑士兵扫倒了。
林岩枪口一抬,朝向城门两边沙袋阵地后面的扶桑士兵。
哒哒,哒哒哒——
两个点射,先将几个守着重机枪的扶桑士兵放倒。
林岩出手的速度实在太快,直到这时其余扶桑士兵才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枪,拉动枪栓。
只可惜,他们的速度还是太慢了,林岩双枪齐发,一通乱射,不消一分钟便将守在城门口的扶桑士兵全部报销了。
尖嘴猴腮的汉子吓得脸都白了,这时候才从地上爬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林岩。
他实在想不通,林岩一个人,怎么敢朝这么多扶桑士兵开枪?
林岩低头冲他笑道:“现在他们都认识我了。”
说罢,他策马向前,来到机枪阵地前,翻身下马,捡起地上的重机枪和弹药箱。
马克沁水冷重机枪,持续火力不如加特林,但也能凑合着用。
林岩两只手分别拎着重机枪和弹药箱,翻身上马。
即便林岩的坐骑是一匹少见的良驹,也不禁趔趄了一下,有些承受不住这重量。
林岩等胯下的马适应了,才策马上前,冲进城去。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立刻从城内传来。
……
城西三十里外。
何奇秀率领一个旅匆匆赶到,看到的便是满地残肢断体。
又是这熟悉的杀人方法……
何奇秀是从死人堆里滚过的,当年她跟随曹厂他们抵抗八国联军时,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看到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也没有丝毫不适。
倒是后面的许多义和军新兵,这时都忍不住吐了起来。
何奇秀皱了皱眉,一挥手,道:“打扫战场,快点,一会咱们还要赶去海州城。”
“快,快快快。挖个大坑,把尸体就地埋了。”
“你们去那边……”
“看你这怂样,娘们唧唧的……”
一个旅部参谋去查看了几具尸体,回来对旅长和何奇秀道:“何部长,人死了已经有一会了,尸体都凉透了。按照首领的进度算……他眼下只怕已经进了海州城了。”
何奇秀道:“这样,留下一个团打扫战场,其余人继续跟我向前冲。”
“是。”
何奇秀又对参谋道:“你留下跟刘团长一块指挥,给后面传信,叫他们都快点,多去附近征用些民夫车辆,将所有缴获的枪支弹药和大炮全部集中到房山,留下一个团看守。叫他们多准备船只,保证我们随时可以将这些装备沿运河运走。”
参谋听了,眼睛一亮,道:“新沭河可以直接连通到大运河,我们的船只要进了大运河,北上可以支援徐州,南下随时可以回到我们的地盘上。可进可退,何部长这步棋高。”
旅长点了点头,道:“这可是五万多人的装备,而且全部都是完整的装备,你看看这些尸体,几乎连一个子弹都没给咱们浪费,咱们这一回可是发了大财了!”
“唉,只要首领出手,什么奇迹都能创造出来。”
“那是,现在想想,不说远了,就大半年前,咱们是什么样?五万人,连一座区区的教堂都打不下来。可是现在呢,咱们是什么成色?要枪有枪,要炮有炮。论装备论火力,现在清廷的新军都赶不上咱们。”
何奇秀笑了笑,道:“这点东西算什么——”
说着,她扬手一指海州方向,道:“真正的大财,在那边呢。”
“跟我走,兵发海州——”
……
海州。
府衙。
扶桑大军进城之时,海州知府临阵逃脱,早已不知去向。
其余府衙中的僚属,逃的逃,被抓的被抓,早已没了人。
此时,这里成为扶桑陆军第十师团的临时指挥部。
府衙的二堂,被临时改造成为指挥所。
正堂内摆放着一张长桌,长桌上铺着地图,几个参谋人员围绕着地图正在涂涂画画。
第十师团师团长,中将土井俊和,此时正在对参谋下达电文命令,一旁的参谋则在记录。
“电告大本营,海州府如今已经全部肃清,我第十师团,现已占领了海州城、海港区、北固山炮台、云台山炮台,并已占据烧香河、打通通往大运河的水路通道。”
“现,第十五师团为先锋,目前已推进至海陵县,预计今晚将占领新安、邳州。第十七师团,随后跟进……”
说到这里,参谋忍不住提醒道:“将军阁下,第十五师团,目下还没有向我们汇报推进进度。”
土井俊和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清国境内,我们不会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人突然急冲进来,焦急地喊道:“将军……将军阁下——”
土井俊和很不满意属下的失态,立刻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呵斥道:“清国有句古话,叫做泰山嘣于前而面不改色。作为帝国的军人,你现在这副模样,是在给大扶桑帝国的武士丢脸!”
“嘿依!”
来人一惊,立刻绷直了身体,垂下了头。
他额头的汗珠,纷纷滴落下来。
土井俊和优雅的摘下双手的白手套,环视着一帮属下,继续教训道:“你们都听好了,这次我们师团作为先锋进入大清,这是你们整个军事生涯里面,最幸运的时刻。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们都不可能得到像现在这样、建功立业的机会。”
一名手下绷直了身体,高声道:“这都是将军阁下的功劳。”
土井俊和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你们要在战场上好好表现,只要多杀清国人,你们每个人,都有晋升的机会。”
赶来报信的军官额头的汗水更多了,他张了张嘴,刚想要说话,突然被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
听到将军的训话,众人全都兴奋地鼓起了掌。
一片热烈的掌声,突然被两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
轰轰——
门外,突然传来两声爆炸。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
土井俊和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脸色瞬间大变,问道:“哪里打枪?”
赶来汇报的军官道:“将军阁下,我正要向您报告,敌人已经杀进城里来了。”
土井俊和闻言大怒,骂道:“八嘎,如此重要的消息,怎么不早说?哪里来的敌人,打到哪了?”
军官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一脸苦涩地道:“眼下,恐怕已经打到咱们指挥部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