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酒后有真言
也许云金霜尚且不知,历此一“战”,她的手段与名声,在京都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只一下午的时间里,宋承璟走到哪儿,都有人出言夸赞他寻了个好夫人,竟能将一场大祸扭转,还让云家搭上皇商冯家高枝头。
宋承璟懒得解释,冯家的枝头未必高,两家的仇怨这才算是真正解不开。
他特意早些回到家,只见东宫上下仍旧平静,没有半分喜气在。
从前的云金霜,可不会这般懂规矩,若有喜事恨不得嚷嚷得全村都知道。
问了大嫂方才知,云家不是没准备,只是不打算在东宫办喜事,毕竟他们云家也有自己的院子。
宋承璟心中莫名生恼意,压下才问大嫂道:“我着账房给你们支取现银送到冯家当聘礼,事情办到这地步,要将二哥的名声保到底。”
一向温柔的大嫂此刻却生犹豫。
宋承璟敏锐察觉问:“阿霜不让你们收我东宫的钱?”
他的心中早有数:云金霜虽口口声声说要钱,但自从三个拿下成家布庄,二哥接手天马别谷,她便再未动过东宫一文钱!倒像是……真的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不等大嫂再回答,宋承璟语气带命令:“这是命令,不是征求。不必理会阿霜之意,我自会同她去解释。她此刻可在院子里?”
看他要去鎏金阁,大嫂赵慈忍不住拉了宋承璟:“她今儿回来之后,就要了两坛竹叶酒,想来是心情不好。阿璟,我不将你当做太子,只当你是从前那个阿璟,大嫂同你说些贴心的话。”
宋承璟忙认真看着赵慈:“大嫂请说。”
赵慈叹息:“想来你也察觉,此次入京后,小妹与从前不大一样了。她的心里在意云家,怕牵连整个云家。我瞧着她在京中的确不开心,待事情了结之后,我还是希望你们二人能好聚好散。只怕是她想驰骋塞外的心思不得了却,但至少让她回家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我觉得,她是真的不想做你的太子妃。”
宋承璟沉默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怎会看不出,云金霜不想做太子妃的心思?
片刻之后,他才安抚赵慈:“我知道了,多谢大嫂劳心。”
赵慈松开宋承璟:“她酒量不错,也难得一罪。你就让她今日放肆一回,也别去瞧她才好。”
这次,宋承璟没有多言。
直至赵慈离开之后,他的脚步还是朝着鎏金阁而去——
其实一坛竹叶酒下肚后,云金霜就已醉了。
她盯着眼前恍恍惚惚身影开始晃悠的春夜“嘿嘿”一笑:“不对啊小春夜,你怎么一个变两个了?不对不对,我的酒量可没那么差。定不是我喝多了,而是你在唬我吧?”
春夜担心云金霜:“夫人,奴婢还是去给您熬点儿醒酒汤,您别喝了吧?”
云金霜却当个宝贝一般将酒壶护在怀中:“你知道吗?从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拉上宋承璟去竹林。闻着竹子和泥土的清香,然后一起喝竹叶酒,觉得心里可踏实了!”
“而现在……”
她掰着手指开始数:“我得有七八年不曾和他喝过酒了。你说当太子妃,有什么意趣?”
春夜眨眨眼:“夫人数错了吧?您同殿下成婚才不到六年,殿下入京也不到四年,怎么会七八年没和殿下好好喝过酒呢?”
云金霜摆手:“你不懂,但我懂!我一向知道他心高,想着黎民百姓想着改变这个世界,让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让所有人都能有家可依。让没有爹娘的孩子,不至于像他一样曾过得那么凄苦,让朝政清明,让贪官污吏无所遁形,他从前还只是个书生的时候,就有这样大的志向,厉害吧?”
此刻正走到鎏金阁外的宋承璟,停住脚步喃喃:“我以为,她从不知我心思。”
云金霜打个酒嗝,用手抓起眼前盘子里的炙鸡腿啃了一口:“那时候我只想着书生意气,想着若有朝一日他考上功名,做个清廉小官,日子过得普普通通也好。谁知道他一消失就是三年,最后居然告诉我,他是当朝太子,你说好笑不?”
她笑着,春夜却见不到半分真欢喜。
云金霜又啃一口鸡腿,眼眶竟红了:“于是我千辛万苦入京来,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管他是书生还是太子,只要他还是宋承璟,我就要跟他一辈子,他休想甩开我!他是书生,我就是书生娘子,他是太子,那我就是太子妃。我捆着绑着,也不能和他分开!”
不对,不对!
连宋承璟都皱了眉:他分明感觉到,云金霜和离的心思不是假,从未想过太子妃之位才是真。
春夜心疼上前,擦了擦云金霜脏了的嘴角:“夫人吃醉了,不如回房歇着?”
云金霜摇头,又忽然坐起身,流了泪:“为了帮他也帮我,我一家人放弃了小浆村的一切入京来。可最后呢?”
她狠狠地拍打自己的胸口,只剩下懊悔的痛苦:“大哥战死沙场,大嫂和侄儿被害死。二哥下了牢狱,病死在流放之地。三哥自尽,三嫂和一双儿女也消失茫茫人海中。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他宋承璟啊!”
明明这些事情都不曾发生,站在外头的宋承璟看着满面是泪的云金霜,竟也觉得心像是被狠狠揪起来一般地疼痛。
她泪中有茫然:“春夜,若是你,会恨他吗?”
春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云金霜会说这样的话,却也被她眼底如坠深渊的痛和恨而震慑:“会吧。如果奴婢最亲近的人都因一人而死,怎会不恨呢?”
“呵——”
云金霜苦笑:“这就是我云金霜,最悲哀之处。我也以为,从前有多爱,我就该有多恨!可我不仅没恨他,甚至还不得不和从前一样,和他站在一起,帮他完成他的梦想。”
她怔怔地盯着春夜:“那我呢?我的梦想呢?我成全他,成全大哥,成全所有人。我怎么办呢?”
云金霜抬头指着天:“我甚至到现在都没明白,若生命里没了宋承璟,我的梦想该是什么?毕竟我从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和他白首到老呀!”
最后那句话,很轻很轻。
轻到院门外的宋承璟若不是看到云金霜的痛苦,还以为是自己听错。
轻到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在此刻进入院子里,他的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进鎏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