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 作品

第59章 小儿持金

翌日清晨,床榻尚有余温,枕边人却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伺候的丫鬟们个个都欢天喜地,钟嬷嬷也满脸欣慰,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少夫人若是能一举生下个大胖小子,这辈子就什么都不愁了。”

云祉无奈苦笑:“嬷嬷,您别急,一切随缘。”

梳妆打扮完毕,云祉简单地吃了几口点心,以碧桃为首的西跨院姑娘们又来请安了。

碧桃昨夜似乎睡得不好,虽然已经极力掩饰,但依旧能看到细粉掩盖下的青黑。

是因为昨夜的大火,还是因为裴行慎后半夜宿在了她的屋里?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瞬即过,根据邓嬷嬷的汇报,这群姑娘们还算安分,最近也没发现有人与外边联系的痕迹,云祉便不做多想。

让她们退下后,云祉开始去福禄苑给老太君请安。

福禄苑的下人手脚勤快,早早就打扫完院子,此时正在浇花除草。回廊的檐下挂着一个鸟笼,笼子里漂亮的金丝雀正在惬意地梳理着羽毛,看到云祉,它还亲昵地啼叫了几声。

云祉在鸟笼前站定,怔愣了许久,才转身进了堂屋。

珠帘碰撞,檀香袅袅。

老太君正垂目坐在窗边,嘴里念念有词,身前的桌几前摆着一本佛经。云祉明白了过来,悄悄地在她跟前跪坐下来,闭目冥想。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君抬起了眼,“你的心不静。”

云祉睁眼,也不狡辩:“祖母慧眼如炬,孙媳心中确实有许多纷扰,难以静心。”

老太君扶着丫鬟的手站了起来,漫步走到檐廊下,望着廊檐下的金丝雀,道:“有何不解?”

“小儿持金过闹市,该当如何?”

这句话完美地诠释了她目前的困境。无论是她未曾暴露的真实身份,还是如今裴行慎之妻的身份,都有人虎视眈眈,欲把她除之而后快。

但是,她目前就宛若那持金的小儿,毫无反手之力。除非,她愿意当那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雀鸟,坦然一切,向裴行慎、向侯府寻求庇护,但这么做,日后怕是福祸难料。

老太君伸手逗弄起雀鸟,雀鸟识主,立马亲昵地挨了过来,清脆的啼鸣声欢唱而出,娓娓动听。

难怪富贵人家都喜欢饲养一只雀鸟,其羽艳丽,其声动听,倒是个解闷的好消遣。

老太君没有直接回答云祉的问题,反而问道:“老四媳妇,你觉得这金丝雀如何?”

“虽然衣食富足,但缺少了自由。”云祉脱口而出。

老太君回头看她,目光意味深长:“生于富贵人家,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外边风雨欺霜,仅凭它这副娇弱的身躯,未必能够抵抗。”

云祉抿着唇不说话。

“你过来。”老太君向她招了招手,“你看看,这笼子可有什么玄机?”

云祉上前仔细看了看,特别是在看到笼门时,顿时惊讶地挑了挑眉头:“咦,这门是里外都可以打开的?”

“是啊,这门向来都是自由的,只是这笼中鸟从来没想过飞出去。”

云祉怔愣了一下,总觉得老太君意有所指。只是她还一头雾水呢,总觉得她老人家的哑谜太过莫名其妙了。

她没忍住追问道:“那这和小儿持金有什么关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老太君深深地感叹了一句,“小儿持金也好,鸟雀也罢,被世人所觊觎,说到底,只是因为无力保护自身。当年啊,四郎便是那笼中鸟、那怀重金的幼儿,现在呢,谁人不称赞他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当年,他放着好好的侯府少爷不当,偏偏跑去行军打仗,这蜕变的艰辛,唯独他自个儿知道。”

云祉沉默了下来,她大概明白老太君的意思了。

历练风雨,厚积薄发,从娇弱的雀鸟蜕变成搏击长空的苍鹰,又谈何容易?

但终究得试一试的。

云玄素逼她,戚小婉害她,戚氏蔑视她,神秘的黑衣人至今让她寝食难安,无非是因为她毫无反击之力。

若是掌握了话语权,谁又敢把她随意拿捏?

云祉深呼吸了一口气,“祖母,孙媳明白了。我还有事忙,今日就先不陪您了,回头再来陪您下棋。”

老太君点头,看着她斗志昂扬地离开,久久不语。

李嬷嬷陪伴老太君几十年,是最懂她想法的人,此时不免忧虑重重,担心地说道:“老太君,您这样给少夫人鼓劲儿,日后府里怕是不安生了。”

“戚氏气焰嚣张,无法无天,是时候好好敲打敲打了。”老太君冷声道。

“可是……”李嬷嬷迟疑道:“她这些年来管理侯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救过四郎君……”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对她的一些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太君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已经是满眼的厉色:“你可知,四郎的世子之位为何迟迟不立?”

如今裴行慎已过及冠之年,但世子之位迟迟没有定下。侯府内外对他的称呼大多是官职或是裴四郎,从未称过世子。

“您曾经说过,上边忌惮侯府,故而迟迟不给册立……”

“这是其中之一。”

当年侯府手握兵权,权势如日中天。自打裴行慎出生后,武安侯多次请立世子,皇帝都留中不发。慢慢地,武安侯明白了,再也没递过相关的折子。

也正是因此,把戚氏的心也给养大了。

老太君冷笑:“你以为仁俭不再递册立折子,单纯是因为上意?戚氏可没少吹枕头风!”

李嬷嬷这才想明白其中紧要,顿时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可是、可是侯爷向来对五郎恨铁不成钢,怎么会把侯府交给他?”

“他这个人……向来糊涂。”

老太君长叹了一口气,“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哪怕这个后娘是小姨也不例外。四郎没了娘,只有我这把老骨头替他谋划了。”

李嬷嬷见她心情不好,连忙安慰道:“老太君您放心,咱们的少夫人看起来也是不好招惹的,有她在,没人敢欺负了四房。”

是啊,这云氏的威力,怕是比炸药还要大。只希望日后不要伤人伤己。

老太君捻着手上的佛珠,心念了一句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