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
马上的赵楷轻轻吐出两个字。
跪地求饶的魏莱浑身一颤,怯懦地仰起头来,正对上赵楷从上俯下的那一道目光。
殿下眸中有杀意!
魏莱只觉得裤裆一暖,此刻的脑子转的比他当年殿试时面对官家亲问还快。
死里求生道:“臣有依据,臣依据的是明州市舶司的明令,凡进明州港商船皆需缴纳货物价值二成为税。殿下的商船,只缴纳了一成,所以臣才扣下的。”
赵楷呵呵一笑:“魏大人好大的官威。整个大宋商税依的都是《商税则例》,唯独这明州市舶司是按自己衙门的明令来收商税。你这明州市舶司堪比大宋朝堂的商税务院。在这里当一个小小的市舶司提举委屈你了,你该去汴京,大宋的户部该你魏莱来掌事。”
“臣岂敢有此大逆不道之举。”魏莱痛哭流涕哀嚎道。
本来扣押吴王商船,大不了一死。
可刚才殿下这番杀人诛心之言,单单一个抄家灭门都不够,可能还要搭上三族。
“此令虽由微臣明州市舶司所出,但也经过明州衙署核准,方才成明令。微臣也不过是依章办事罢了。”
魏莱咬着牙将整个明州官场都卖了个干净。
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赵楷笑了笑,好一个狗咬狗,一嘴毛。
“既是明州衙署核准过的政令,当有加盖明州知州印的明示官文,可拿的出来?”
“有的。”魏莱点了点头,从胸口处掏出一本奏折一般的官文,双手恭敬奉上,待赵楷接过后,又跪了回去。
赵楷将文本一展,上下一扫。
好家伙,还真是加盖明州知州印的正式公文,着市舶司收取明州港商船二成税款。
朝廷收一成,你们明州官场收一成,是吧?
你们明州官场等于大宋朝廷?
“好!好!好!”赵楷连道三声。
“好一个明州官场,当真让孤大开眼界。一地之私法胜于一国之正律,孤倒要看看你们明州的官有几个九族可以诛!”
“殿下!!!”魏莱一声肝胆俱裂的惊呼。
从最开始的死罪或许可免,到后来的抄家灭门,再到如今的诛九族。
魏莱他想不明白,明明自己都在极力开脱了,为何罪行一次比一次重。
“法不责众啊!殿下。”
“住口。”赵楷一声冷喝:“三人才为众。你们也配称作人?”
看到赵楷跃下马来,魏莱身子抖如筛糠,等到眼前出现男人的靴头,才颤抖着身子仰起头来,一脸乞相。
“殿下,留臣一命。臣有用,臣可以替殿下再向那些商贾多收一成税款……”
啪!
赵楷一把掸掉魏莱的官帽,五指如爪,揪住他的头发,让他头颅高高仰起,露出了那一截喉结。
同时右手大拇指缓缓推剑出鞘。
平静如湖的淡漠语气对他进行最后的审判。
“尔身为朝廷命官,既食君禄,当分君忧。得蒙天恩圣眷,肩负一地生民。不思为民谋福,反食民脂民膏。首恶之罪,莫过于贪。孤为官家第三子,蒙恩赐吴王,代天巡狩……”
这场戏,赵楷得做,这叫师出有名。
前脚刚砍了个朱勔,奏报还没递上道君皇帝案头,后脚又宰了个市舶司提举,赵楷用py想都知道自己会在朝堂上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但……这两个人,自己不得不杀。
一是他们咎由自取,二就是他们屁股占住的位置碍孤之大计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身后响起一道男子的疾呼声。
“殿下,刀下留人。”
唰!一道寒芒掠过空中。
赵楷轻轻吹去剑刃几粒血花,赞叹道:“好剑,杀人不留血。”
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由于来人勒缰太急,那马一时失了平衡,重重摔落在地。
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往赵楷身前奔来,只看到魏莱躺在地上,双眼涣散,再无一丝生机,殷红的鲜血从脖颈那一道血线流出,侵染了整块青石砖。
“殿下!”男子厉声疾呼道:“为何不刀下留人?”
赵楷收剑入鞘:“你喊得是刀下留人,可孤使的是剑啊!”
你……男人差点没一口气闭塞过去。
赵楷抬眸,打量了一眼,敢厉声质问自己的男人。
年近五十,两鬓微霜,身着一袭褪色青衫,头戴方巾冠,两颊微陷,颧骨高耸,身材高大却显得身形愈发消瘦。竟是自己来到江南这些日子,在官场上见到的第一个瘦子。
连这膏腴江南都养不出你一身肥膘,要么体弱多病,要么天生的瘦子,总不至于这江南出了一位两袖清风的清官吧?
“何人?”赵楷问了一声。
那中年男人躬身回道:“臣,明州知州孙旺。”
“孙旺。好名字,希望能旺旺明州吧。”赵楷笑了笑,转身便欲上马。
却听到身后的孙旺不卑
不亢道:“殿下就这么一走了之?”
呵!赵楷回过身来,饶有兴致地再次打量了一眼这位高瘦男人,笑道:“难道孙大人要孤,一命偿一命?”
“不敢。”孙旺拱手一礼,随后说道:“但太祖皇帝曾在太庙立一誓碑,上有誓言三行:一为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二为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三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魏莱乃两榜进士出身,更是官家委任的明州市舶司提举。殿下一言不合,便以剑戮之。臣斗胆一问:殿下此举是否有违太祖誓碑?”
“好一句斗胆一问。”赵楷笑了,旋即厉喝一声:“孤看你不是斗胆,而是胆大包天。”
一本官文砸在孙旺高高耸起的颧骨之上。
“孙大人,你好好看看,这条明州市舶司明令,是不是你亲自盖的官印。”
孙旺捡起地上的官文,认真端详一遍,没有一句狡辩,点头应道:“是臣亲自加盖的官印。但臣问心无愧。”
“大宋各港口皆行一成商税,唯你明州二成商税,这便是孙大人的问心无愧?”
孙旺面色泰然,古井不波道:“臣食君禄,分君忧。为官家办事,所以问心无愧。加征的一成商税,全是为了替官家置办花石纲,无一分一毫入臣钱囊。”
赵楷拱手一礼,笑道:“好一个为君分忧。那孤再请问孙大人一句,君禄从何而来?”
呃!孙旺言语一顿。
赵楷却是步步紧逼,追问道:“孤告诉你,君禄取之于民,乃是你治下数十万地里刨食的生民供上来的田赋米粮,才养活了整座明州官场。为君分忧,你可曾为民分忧?你孙旺敢向你治下数十万生民,道一声‘我孙旺虽苛捐杂税,横征暴敛,但我孙旺对你们问心无愧’?”
“我……”孙旺低下了脑袋,懦懦不敢回声,满脸羞惭之色。
“显着你了。”赵楷反手就是一记耳光,一脸鄙夷道:“就你们这种酸臭文人,动辄拿太祖皇帝的那句‘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行诡辩之词。
此句实为‘君与民共治天下’。”
赵楷食指狠狠戳了戳孙旺胸口,杀人诛心道:“太祖皇帝是叫你们这群士大夫代表生民来与他共治这座天下。”
一句话,孙旺道心碎了一地。
孤且信你两袖清风,但两袖清风就是好官?孤看未必。
赵楷懒得再看这酸臭腐儒一眼,上了胭脂兽。
发号施令道:“老胡,你去市舶司取了货物,由二百精兵护送你回苏州。”
又看向花荣:“花荣,你随孤立即赶回苏州。”
花荣劝道:“殿下,你己经一天一夜没休息了,要不休息一天再回去吧?”
“事情紧急,歇不住脚,等回了苏州,处理完再睡。走!”
一扬马鞭,一道红影迅若闪电,往苏州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