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帘风 作品

分卷阅读235

萦绕着雨后的青草与林木气味。

马车继续往北而行。

“堕肢体,黜聪明, 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此谓坐忘……”

顾淼听到了角落里传来微弱的话音。

她扭头望去。

顾闯躺在角落, 似醒非醒,嘴里念念有词。

她凝神细听,发现又是“坐忘”。

细算起来,顾闯已经三日没有服丹了。

在此之前, 听军中副将说, 顾闯随身带着个细白瓷瓶, 每日都在服食其中丹药。

起初是一日一次,可到了最近, 几乎是每个时辰都会吞咽一两颗丹药。

他不晓得顾闯是从何处何人手里得来的丹药。

顾淼心中有个猜测。

“坐忘”与顺教脱不了干系。

她不想以恶意揣测,不过此事若非高檀,便是谢朗。

此时此刻,她认为谢朗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因为‘坐忘’曾传于北项, 背后之人仿佛是革铎,而革铎是谢朗的棋子。

革铎死后,“坐忘”并未消失。

顾闯一路自凉危南下, 能找到丹药,倒不奇怪, 不过, 如果丹药亦在康安流行, 才是大患。

革铎死得太早了,对于谢朗来说, 兴许真是个大麻烦。

前一世,她未曾听闻过‘坐忘’,也许是因为革铎上位以后,肃清了祸根,因而并未南进。

顾淼想罢,又看了一眼顾闯。

他仍未清醒,只在车中一角蜷缩,披头散发。

他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头发随之散落另一侧,露出了他的后脖。

顾淼心头一惊,只见他无衣衫遮挡的后脖上起了一片黑灰的斑纹,仿佛干裂的皮肤凸起,凹凸不平,颜色黑灰,极为骇人。

顾闯毒发更重了!

顾淼心急如焚地回身,撩开他的乱发,仔细一看,发现他露在衣外的脖子已经被漆黑的斑纹渐渐覆盖。

顾淼又抬起顾闯的左臂,手背之上隐约可见几道黑斑,丹毒蔓延得极快。

她眉头紧锁,立刻想到了罗文皂。

她得尽快找到罗文皂。

天边的日头越升越高,晨霜散去。

罗文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脚下泥地,黑靴之上满是黄泥。

他长袖掩面,捏着鼻子,只顾埋头往前走。

周围传来的恶臭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罗文皂简直想破口大骂,可一张嘴,那刺鼻的气味便趁势窜入口腔,令人作呕。

他只好闭嘴不言。

旁边的悟一见状,哈哈大笑道:“郎中没见过这等光景么?我还以为你原先是个乡医,应该见惯了此情此景才对。”

如何见得惯!

腐烂的臭味冲天,棺中的两具尸首浑身青黑,面目难辨。

罗文皂只恨不能走得快些,离后面的抬棺人再远一些。

他是个郎中,不该干仵作的活路。

又走了半刻,他们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开阔的地界,秋风终于吹散了一些萦绕周遭的恶臭。

两具尸首他先前已经验过了,应该就是丹毒。

此地距离康安唯有半日路程。村中已有人死于丹毒。若是丹毒真在康安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坐忘,北项马客传来的丹药。

罗文皂此行搜集了数颗,不晓得能不能想出解毒之道。

有毒亦有解。

罗文皂正想得入神,抬眼却见悟一高举火把,扔向了被置于坑底的棺材。

罗文皂一愣,转念又想,烧了才好。丹毒溃烂,难说会不会传给旁人。

一念至此,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目光再度投向悟一。

他就晓得,和悟一出门,定然没有好差事!

面前黑烟腾腾,滚滚直冲天际。

烈火尚为燃尽,悟一抬步便走,一眨眼,人已翻身上了马。

罗文皂急问道:“你此刻要去何处? 不同我们一道回去了吗?” 他调转马头的方向与康安城截然相反。

悟一笑了笑,答道:“自有人送你回去,我还有别的要事要办。”他挑了挑眉,“莫非罗大夫也愿意随我走一趟。”

罗文皂连忙摇头:“不必了。”

悟一的差事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摸了摸腰带里的几枚药丸,与其跑去找些不痛快,他还是尽早回去,沉下心来研究研究“坐忘”药方,早日寻到解法方才稳妥。

日影渐上中天。

悟一一路快马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一辆并无装饰的黑布马车停在茅屋外。

谢三郎,已在等他了。

他身着灰衣,一副寻常书生打扮。

悟一策马而至,衣上尚还沾染火光未散的余温。

他一身烟熏火燎,面色却依然从容,拱了拱手,道:“谢三,别来无恙。”

谢三郎站在不远处,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眼面前的悟一。

他早就不像和尚了,唯一像的地方唯有身上的缁衣和腕上的珠串。

可是悟一的珠串不是慈悲的玩意,是杀人的工具。

倘若悟一真想杀他,只需翻身下马,几步之内即可杀了他

今日独自赴约,委实鲁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