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而笑之 作品

第十五章 大意了

第十五章 大意了

我抿着唇笑着看向已经跟着我飘进屋,跟坐在井边般坐到门口的板凳上,晃荡着两条惨白小腿的娟三姐,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那声音竟那么清晰与哀怨。

老娘被我说得打了个哆嗦,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滩水迹,不由地皱起头,嘟囔了句:“这六丫头干活真不利索。”说完眼睛一眯,冲着我要酝酿气势。

我继续摸了颗瓜子,咔吧一声捏开,笑着道:“娟三姐来了啊,别在门口坐着,省得我娘以为是六姐做活不利索。”

“你,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老娘想要拍我,被我直直看着高抬的手迟疑着没有落下来。

娟三姐果然站起身来,挪了个位置,脚下又湿了一滩泥地。

“小七,”老娘瞪大眼睛看着那水一点点往旁边滴着,在一个椅子前停下来,手抖得紧,牙齿打颤:“你,你别吓娘啊,娘胆小。”

“娘,胡家让我带回来不少银两,咱在村子里当个富户多自在?女儿真真是给他们千年的老祖宗当媳妇,守着一个小院子里哪都不能去,不定那天就没了。您和爹去了,胡家是会好吃的好喝的供着,这跟家里养个狗啊猫啊用绳子栓着有啥区别呢?”我长长叹口气,三个月来我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只想过上普通人的日子,胡家,府城的胡家,岂是让我们乡村人耀武扬威的地方?

虽然老爹和老娘孩子有很多,平日里待我不怎么样,但我也希望他们都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自由而快乐。

“你不懂,”老娘轻哼了声,身子往后挪了挪,不住地瞅着那摊渐渐扩大的湿地,小声道:“娟三姐还没走?”

“不管我懂不懂,您跟爹都不能去胡家,而且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回来了,您们好自为之吧。”我冷下心说道,爹娘哥哥姐姐是什么样子我怎么不知道,若是我隔三差五地往家里送银子,他们不定折腾出什么样子来。那不是为了他们好,而是借给他们胆子,让他们昏了头将自己的小命折腾没了。

不等老娘说什么,我直接看向娟三姐,她没了刚开始那般可怕,除了贴着脸湿漉漉的头发与苍白的脸外,清秀的样子跟几年前的一样。浑身的阴气包裹着她泛着凉意,让人看着都觉得从脚底窜起股寒。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继续剥着瓜子,冲娟三姐问道。

娟三姐猛地站起身想要上前,可站着没动,嘴唇蠕动半天,幽怨地道:“尚可,我是冤死的。”

“冤死?何为冤死呢,没有病死没有老死就为冤吗?神婆说你被龙王看中,还都走了八童男四童女和四婆子,他们就不冤了?”我心里是害怕的,除了夫君外,我头一次这么跟一只鬼说话,这还是我以前相熟的人,心里也有些想帮她完成心愿,让她早点投胎。

“不,那些人的死跟我没有关系,”娟三姐连连摇头,身上的阴气更盛了分。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吗?”我平静地问着。

老娘已经被我这有模有样的对话吓得眼睛一翻昏了过去,当然她其实是装昏的,那时不时偷瞄过来的眼睛跟看怪物似得看着我,嘴不住地上下翻动着,不知道跟神婆学了什么咒语,瞎念着呢。

“那是神婆炼邪术需要吸食人气,拿着我当由头,”娟三姐咬着白森森的牙说道。

“胡说,神婆若是修炼邪术,怎么在那十六人死后,再没有这么多怪事?”我手轻拍桌子,冷哼道。胡一辰说跟鬼说话,只能取其中一半,不能全信的。

“尚可怎知没有呢?村里的人有常年不回家跟家人失去联系的,有的去后山意外身亡的,还有的孩子说是被拍花子的抓走的,哪年没有几人莫名其妙不见了?这其中有多少人是被神婆给摄去了?

就是村口那井都是神婆布下专门勾小儿的阵,若不是我在那里守着,还不知道有多少孩童丢了性命。

只是五年前,我被丁大力给,给拖到后山树林中成那恶心的事,我反抗的时候被丁大力给推倒在石头上撞破了头死了。神婆正好撞见,自然她在村民中说什么,村长会想尽法子让大家相信。所以那十六条人命,她就赖在我身上,我阿爹和姐姐们都没法给我修座坟,我只能滞留在这里。”娟三姐幽幽地盯着院外说着,声音里的怨气听的我心口发闷。

丁大力是村长家的大儿子,这人啥本事没有可学坏却是自学成才,仗着父亲是村长可没少做了坏事。七八岁的小丫头都知道这丁大力将村里所有寡妇的门都敲遍了。娟三姐长得清秀,年纪虽不大可身子已经跟春天的柳树般抽长有了些韵味,被他盯上也是早晚的事。

“那你寻我想做什么?”我抿紧唇问道。

娟三姐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惨然一笑:“尚可能有心帮我,我娟三姐不是不识好歹的,不会让你杀了丁大力为我报仇,我只希望洗去身上十六条性命的冤屈,让阿爹和姐姐为娟儿修座坟,拿了路引去地府投胎。”

“我如何帮你?都是五年前的事了,而且这鬼神之说,你觉得在神婆和我们尚家人中,村里人会相信谁?”我是真的没有头绪,蹙着眉摇摇头道,“而且胡家给我一天的时间,明天我就要回去,我怕是帮不了你,顶多可以帮你烧张路引。”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天边的火烧云已经成为灰紫色,院子中只能看见人影晃动,这会院子里忽然起了狂风,乌云遮住刚露出头的月亮,我心一慌想要喊胡一辰进来。

娟三姐眼睛有些泛绿,她长袖一挥门被哐当一声关上了,屋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我紧紧握着拳,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与滴答滴答一直未停的滴水声外,就剩下老娘害怕得牙齿上下打架的声音。

“烧张路引就将我打发了?我白白被丁大力给杀了女~干~尸,还让神婆为了己欲将十六条人名推到我身上,害得我尸首喂了后山的豺狼,魂魄无处归!你们都是一类人,你跟那些有事后缩,没事将气撒在我这个死人身上!哈,我今儿个就成全了你们的指责,带走你跟你娘!”娟三姐的头发跟水藻一样伸长匍匐在地上,咯吱咯吱地往我这边爬来。

“娟三姐,你有本事去找村长家里啊,威胁他们给你正名再带走丁大力就是了,为何将自己的痛苦强加于我们!”我腿已经麻木地站不起来,只能硬着头皮快速地说道,心里念着一辰到底管不管事啊,他能不能进来呢?

我眯着眼明显感觉到四周的阴气微微颤动下,她不敢去找村长家,莫非是靠近不得吗?

“你这丫头片子去胡家玩了几个月,倒是嘴皮子利索了!哼,我今天就让你去给你的夫君团圆去,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她叽叽地笑着,苍白的脸渐渐皲裂在里面爬出无数白色蠕动的蛆虫,密密麻麻的看得我忍不住想要呕吐,可又支配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睁大眼睛恐惧地看着。

那湿哒哒纠结在一起的头发已经爬到了我脚下,冰凉滑腻的感觉从脚脖中传来,我呼吸越来越费劲,胸腔似乎被人压住般,不行,再任由她如此下去,我即便不被吓死也会窒息而亡!

这种感觉跟小时候睡觉被鬼压住般,脑子极为清晰可是四肢完全动不了,不论我用多大的力气,只要能从怀中掏出符箓就可以。短短一尺的距离,显得那么遥远,我嘴角虽动不了,可我应该是在微笑着,缓缓调整着呼吸,浅而缓,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娟三姐身上,气沉丹田一点点将不多的真气在经脉走游走一遍。

虽然效果不大,可我足够将所有的力气集中在牙齿上,狠狠地将舌尖咬破,在血腥味蔓延的一刻,我身体立即恢复了知觉,我张开口忍着疼将血水吐了出去,手从怀中掏出一把灵符扔出去,高喊声:“破!”

灵符似是长了眼睛般直奔着娟三姐而去,凶狠的娟三姐立即惊慌高叫着在屋里躲着,始终说不掉灵符,只能袖子一扔将门打开直奔出去,却正好被胡一辰拿灵网给兜住塞入戒指中。

我浑身是汗,舌头疼得紧,无力地瘫坐在炕上,望着姗姗来迟的胡一辰和胡元康,我话都不想说了。

“这东西不知道吸食了多少阴气,倒是有些道行,是我大意了,”胡一辰有些心虚地看了我眼。

胡元康点上灯,老娘终于一嗷嚎哭了起来,我闭着眼嘴角露出丝笑,难得听见老娘带着真情哭上一回,倒是值了。我缓了好大一会,才轻声道:“娘,您跟爹好好在村子里待着吧,胡家的小鬼小怪跟咱家养得鸡鸭一样多,不知道怎么的就会被啄上口。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娘抹着泪看了我眼,又看了胡家俩人眼,才哼哼唧唧道:“那,那你得给我五百两,不对五千两银子,我们尚家就当没生过你这鬼女!”

“鬼女?”我轻轻地跟着念了一遍,“在娘眼里,我一直都是鬼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