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萧动呼吸促了下。
脑海有一种窒息之感。
造反这事儿...他果真知道了吗?
不,现在怀疑自己暴露,无不是自乱阵脚。
强稳住身心,萧动打算浅笑回应,勾起嘴角却引不出一丝笑意,最终落个皮笑肉不笑向父亲萧澈言道:“继续看书,兴许落得闲了还能出去逛逛。”
“哦?”:萧澈被他这一番精彩表情误导了,他也自知读书枯燥无味,谁会没事天天泡在文言文书里,每日醉心拆文解字?
萧澈脑海中就此蹦出三个疑问。
既然他觉得读书枯燥乏味仍然愿意去做,这背后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看上去不太想回蜀地,莫非这次来就是为了在皇宫占据一隅?
他既然知道自己会回蜀地,刻意展露出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他想从中得到什么?
第一个问题显而易见,朝中政治斗争激烈,无过于世家大族分利不均都想多得,相争风头日盛,就连科举寒门出身都参与其中妄图分一杯羹。
他忍受枯燥,无非是想告诉自己,他没威胁不结党、不营私。
那么既然是他展示给自己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
萧澈做皇帝好歹三十余年,大风大浪见识不少,两面三刀人面兽心者更是多如牛毛。
何况,他自己就是驾驭表情这方面的糕手、糕手、糕糕手。
于是,他面容挂起愁思,向萧动感叹:“笼中鸟,池中鱼,如能向更广阔的天地翱翔、去更浩瀚的大海畅游,兴许他们会更加欢欣雀跃。”
“动儿,假若给你一次机会,放飞笼中鸟,任鱼遨游去江河湖海,你会做吗?”
萧动:?
什么鱼啊鸟啊的。
他为什么会说这些?
萧动心思攒动,脑筋飞速旋转。
颅内千万遍,面前瞬息间。
经历一系列头脑风暴,萧动感觉一脚踩进了泥坑里,也不知道哪里得罪这位爹了,从一开始他的平静放松,到现在变得话语间暗藏杀机。
这话分明就是把他自己的问题抛给了自己。
先是自己说喜欢待在家里读书,虽然察觉到了自己表情不太对味,但就是再不对味他也不能曲解到自己想要个天高任鸟飞的环境吧?
皇家与寻常人家不同,皇家不仅有生来的地位身份,还有随之而来的桎梏。
他们只能享受泼天富贵,在纸醉金迷中要么做个废人去死,要么介入朝堂之争落得个死无全尸。
天高任鸟飞?
那些江湖人在各地组建白莲教、乾元教,他们只是想要群众迷信?大错!他们背后的真正目的无不是野心勃勃想和权柄最顶峰的皇帝斗上一斗。
更别提矛盾最为激烈的朝堂之上。
想要与皇帝斗,除了对皇帝本人下手,便就是对他的儿子下手了。
扶持、操纵、乱政。
这是对皇子这个身份可以做到最基础的事情。
一时不查,有人甚至可以借一个流落民间皇子的名义,发动一场明君现世、暴君须死的政变。
这也是萧澈最担心之事的其中之一。
因为...
关于萧澈的君主风评,可以这么说。
朝堂上臣子们说的明君圣主,不能信,他也一个字都没信过。
他有大内密探遍布天下各地。
天下人之口才最有信服力。
那么,天下人是怎么称呼他的呢?
答:当代桀纣。
萧动把脑袋剐干抹净得到的信息量,令他几乎失去神智,无论如何他现在必须清楚一件事,必须告诉皇帝爹:
“我知自由宝贵,也知话语太多淡如水。我想以行动告诉你,父亲,我确实想看一花一草一世界,不过,我也愿毕其一生诗酒年华不问世事。”
皇帝萧澈闻言微微昂起脑袋,目光如炬。
萧动回答的不够好吗?
不,恰正相反。
对于萧澈来说,所问问题背后干系才更重要。
他既然能堪破个中干系给出回答,自然是为上佳。
但,错正错在萧动回答的太好了。
好到让萧澈认为,在他身后,必有妖人调教!
萧动在试探下心乱如麻,无心在意自身的气场变化,早已从猥琐谄媚,变成了富有深沉城府之人。
这一切,萧澈看在眼里。
这些东西,都是看书学不来的。
有句老话说:事不经历,不知苦。
他没有经历过,要想得到这些东西,最好的途径也是必要途径,即是找个老师言传身教数十载,方能小有成就。
他的老师是谁?
是哪股势力?
萧澈知道,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从来看不起自己这个五儿子的怯懦愚蠢,懒得调教,早已选择了自己其他四个儿子站队。
那就只剩下寒门了...
想到这,萧澈浑身一颤。
寒门...
那是一股什么样的势力?
受知识局限性禁锢仍然能凭借知识走上朝堂,和从未受过知识禁锢的世家掰掰手腕的一群人。
朝堂上旦有寒门,无不是智计横强,堪称为一代天骄的人物。
他们每个人生来就是天才。
又从一波又一波同序列天才中,凭借自身能力与知识,克服重重困难,杀到当今朝堂之上。
世家天才、人杰,有最优渥的条件、不用为钱发愁,有最全的知识、不用为寻找好书奔波,有最博学的老师、可承继先人之智再相传承。
这一切,都是寒门前进路上所没有的。
然而,即使面对世家此山峰穷尽雄伟,那些寒门仍然不屈,至今与其并立...
无他,实力,诠释巅峰。
在这些过往中,他们性子里难免会夹杂些鱼死网破那股狠劲,贯彻:两横一竖就是干,两点一力就是办的宗旨。
介时他们在朝堂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想要阻止,恐怕痴心妄想。
那么寒门中又是谁在指点萧动?
萧澈无言以对,没个答案。
空气陷入短暂沉默...
沉默。
对萧动来说其中一半意思正意味着暴露了什么。
他自信自己说的很好。
足够像一个皇帝之子所能说出的话。
正在萧动欲开口试探之时。
唇齿微张。
只见皇帝萧澈大手一挥拍在桌上撩起暗红色袍泽,顺势起身,直言道:
“假若有一人,本应贫困潦倒终其一生,可是他在机缘巧合之下得遇贵人。挽其穷困,直至富贵逼人,儿,这般命运,可谓极好?”
萧动与萧澈目光相交,望见他古井无波的双眼,与稍带激昂之话语间似乎自己已嫌疑尽除,他理所当然道:
“要瞌睡了来枕头,自然上好。”